【陆小凤系列/西叶】入鞘 #西门吹雪 #叶孤城 #陆小凤传奇

sodasinei 2020-10-12

原作者:逢夜

 

与君一别,如大梦初醒。

可与你别后,余生都像荒唐大梦。

 

 

万梅山庄近来常进崖柏香。

 

香自然是好香。在中原倒也不算罕见,但自夔州府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巫山崖,只用生得最高远、几可入云的那一片,所以气味清逸,立意也分外孤绝一些。那地方陆小凤游历四方也去过,多少人间佳话和千古绝句都写在那片云色里,他虽不懂,但目遇之而成色,天外的绝色,只要看过一眼,总是不容易忘掉的。

 

西门吹雪坐在他对面,手里竟没有剑。剑也离他不远,就在房内数丈外,让陆小凤甫一进门就被吓破了胆。如此名器,就那样明晃晃地挂在屋内,既不平放也不入鞘,戾气四溢得像随时都会破风而来,或是就此颓然地坠落。这不是一个爱剑如命的人的风格,更不是西门吹雪的风格,但是他不说,陆小凤便也不觉得可以多问。

 

西门吹雪从来不多话。从前是觉得没必要,现在大概是再没有必要了。

 

陆小凤知道他已然大成,如今天地万物皆可为剑。从今以后,天下之大,对他而言,无一不可以是他的剑。他自然不必拘于一器。

 

剑无处不在。但那独曾经说出“我就是剑”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把剑就这样高悬着,犹如剑神不会再有人懂的寂寞。

 

西门吹雪说,这香是安神的香。

西门吹雪又说,你的心不静。

 

——陆小凤霎时心惊。这句话,他在别的地方也说过。

 

柏木性平。微苦无毒,平肝润肾,延年安神。香是烧火的焚香,他却越坐越冷;酒是清淡暖喉的好酒,他却越喝越觉得骨血发凉。酒水无色,灌进嘴里像在喝一杯恼人的清水。他皱着眉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最终只能突兀地转换话题。他说:“我想退了。”

 

陆小凤想退了,不是戏语。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江湖从来不是可以戏语的地方。陆小凤终于知倦,想做一个可以随便说、随便笑的人,所以陆小凤要退;而陆小凤有可以去的地方,也有可以听他说、陪他笑的人,所以陆小凤可以退。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十年一去如惊鸿,老尽少年心而已。

 

比起像他一样在武学上求道,陆小凤更在乎来来去去的人,那些人中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有各自的纠葛和恩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里胡言乱语自说自话,而剑神点了头,既认可,又漠不关心。

 

灵犀一指随心而动无物所托,剑神却终究须问剑。所以他作为西门吹雪的余生已无话可说,西门吹雪这个人早已退无可退。

 

烟还在烧,馥郁又清冷,像装满了屋子的云。陆小凤在这气味里感到恍然,难怪都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突然问:“你说这香是安神少梦的香。”

“不错。”

“巫山悬柏,高可栖云。是好香料。”

“本来就是好香料。”

 

他哑然。这一句也耳熟,过了这么久,他们竟都还记得。

 

香料本来就是好香料,剑法也本来就是好剑法。起心动念的,始终不过是人而已。

 

“你不该如此的。”陆小凤叹道,“何以至此。”

 

风掠过梅林,带起一片萧索的响动。此时分明是不生叶的季节,也不知为何传来这种寂寞的声音。

 

西门吹雪望着窗外,好似被他人吸引了目光。梅树下似有一个模糊而缥缈的身影,转眼间,就不见了。

 

他不置一词。

 

人生有许多关隘,西门吹雪一路仗剑走来,亦是一步一重天。

 

七岁学剑,七年有成,难的从来不在技巧,而在境界。他的剑有锋,有刃,有脊,也有看不见的深意,他问剑,如求无垢清净光慧日破诸暗,年轻时不作他想,如今只在一步之外,自己却停了下来。

并非是勘不破。成与不成皆在一念之间,他却作茧自缚。

——所以陆小凤才说,何至于此。

 

除了剑,满室皆是婷婷袅袅的烟。入眼尽是流绪微梦,逝者如斯,却已是几度雪泥鸿爪。月圆之夜,一剑西来,一剑破飞仙,从此世上再无剑仙。

叶孤城入中原时无人得见,走也走得像一片云一样了无痕迹。他葬在这里,在万梅山庄最幽静的地方,不曾有人洒扫祭拜,连名姓都未写。不理解西门吹雪的人会以为这是对叶孤城的不敬,可世上早已鲜有人记挂叶孤城。

 

才一夜便是尘埃落定,才一刹便是追无可追。一座孤坟葬着他两个朋友的余生,陆小凤实在气恼极了。四条眉毛的男人勾起嘴角,难得嘲讽般地说道:“这安魂香在你这,烧得跟返魂香似的。”

 

他笑得苦涩,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白衣的男人没有说话。陆小凤以为他不愿意再说了,可良久之后,他又听见他开口。

“若是……”

“若是?”

“……也无不可。”

 

陆小凤怔怔的,全然没了追问的心。

 

屋内的烟气忽然如鬼魅般飘忽不定,他似是看见有一滴血沾着那把悬剑的刃坠下,却迟迟没有被吹落。沉默了片刻,陆小凤兀自转身离开,西门吹雪坐在原处,面前的茶水早已变凉。

 

如同九月十六那个月圆之夜,没有人说走,也没有人说留。

 

——

 

西门吹雪在看叶孤城。

 

看着叶孤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像是在做梦,然后又忘了自己在做梦。叶孤城一袭白衣,遥遥地站在梅树下,眉眼衣着和身死时无异,他的时间在西门吹雪的剑刃上止步,无论岁月怎样流逝,也不会再因为什么而改变。他就这样站在窗前望着他,看着那从未变过的容颜,崖柏的气味云一样奔往窗外,西门吹雪忽地意识到自己老了。

 

叶孤城死了,他却已经老了。尽管他还年轻,正值盛年,但他再也不是当年的西门吹雪了。可叶孤城还是当年的叶孤城,他与他之间穷尽一生也只有一个月夜,他只知道那时的他,因此叶孤城永远会是当年的叶孤城。他们已经在这里多久,那场决战又已过去多久,西门吹雪说不上来,就连属于西门吹雪的前尘往事,他也开始记不清了。他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都在此处,江湖的纷扰红尘皆与他无关;他甚至觉得叶孤城也是一直在他身边的,或静坐,或看天,或折枝作剑,好像从来不曾离开过。

 

有西门吹雪,所以有叶孤城,是天下最顺理成章的事。

 

西门吹雪睡去时很少做梦,醒时却总在做梦。也许陆小凤当真一语成谶,他只是不知道剑神的执念到了如此令人惊心动魄的地步,一念之间,千树万梅,尽皆化魔。

 

也许只有他自己无动于衷。剑神是世人口中的虚名,于西门吹雪而言,成神可,成魔亦可。

 

可他的心魔却没有剑。叶孤城在他身边从来不拿剑,有时折下梅枝趁兴而舞,也并不全然像舞剑。那身姿极好看也极洒脱,纵使不过是一根枯枝,也能舞出回风溯雪、流云追月,起手回身一气呵成,隐隐地便能看出是天外飞仙。

 

枯枝尚且如此,何况持剑——但西门吹雪眼中的叶孤城再没持过剑,他舞得恣意,完了将枯枝随手一掷,干干净净又交还给天地。不是剑,所以无所谓收刀入鞘,九月十六那一天,他的剑也没有入鞘。

 

都是西门吹雪熟悉的模样。白玉一样的肤色,棱角分明的指节,西门吹雪都记得,尤其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一刻也不曾忘。他从来不看他,从来不与他说话,总是若有所思的模样,眼底写满西门吹雪读不透的思绪。叶孤城与他总是隔着说远不远的距离,每当他走近,就会于倏忽之间消失不见。有时他在夜里灭去灯火,回首时叶孤城倚在窗前,黑发上铺洒着月光如瀑,衣袖与烟气一般暧昧不明,那一刻,几乎真的让他以为有一缕魂魄顺着崖柏冷冽的气息自九泉归来。

 

流转的眼波让他在日复一日里逐渐感到昏沉,以及不可说的沉溺。他开始觉得疑惑,这刻入他骨髓的身影,真的已经逝去了么。

 

他真的已经死了吗?这样的人,这样的剑,连同那些不曾被说出口的,也许沉痛、也许荒谬的心事与苦衷,都随着那时的月夜溘然长逝了吗?他已经死去多久了呢,莫非他已独自守着他的坟墓过了百年,如今映在他眼底的,不过是自那坟墓中生出的花枝上滴落的一滴露珠吗?

 

——一定非死不可吗?

 

西门吹雪想要询问,悬于墙上的剑霎时间寒光一凛,那身影便又消融于月色里。

 

不持剑,不说话,不相近。西门吹雪有时会想叶孤城是在怨他,但又想到怨的人其实分明是自己。

 

那不是叶孤城,是他因念而生的惑业与魔境;但那既是他自己的心,又如何会不是叶孤城。

 

他愈发不知道已过去了多少岁月,够久了,久到陆小凤已销声匿迹,孙秀青已不知所踪,又不够久,不足以遗忘一个月夜,一个对手。物是人非要不了许多时间,遗忘却原来需要这么久。

 

都说忘者亡心。还没忘,大概也就还活着。

 

——

 

万梅山庄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可陆小凤忙于纵情山水和隐姓埋名,听到剑神不知所踪的消息时已经过去了许多时日。西门吹雪即使想不开,那也是江湖上最不容易出事的人,他不觉得有多担心,但想起最后一次相见时的西门吹雪,心里又不明不白地多了罣碍。思来想去许久,最后还是避人耳目地去了一趟万梅山庄。

 

他趁着月色去,才一踏进门就确信传言是真的;西门吹雪一定已经不在此处,否则按照他的规矩,入夜后别说是陆小凤,司空摘星也进不了他的庄门。他心念转动,又往之前作别的地方而去。

 

推开门时他又被剑光晃晕了眼。陆小凤记起紫禁之巅的那一夜,西门吹雪依旧将剑平举在眼前,呼出的气息却是颤抖的。这把剑的一生中饮过最鲜艳的一滴血没有被吹落,就那样沿着剑身一路坠下,像一道不会再被修好的裂痕。那纹路直到干涸化灰,再不曾被拭去。

 

那样的一把剑,寂寞得令人触目惊心。可当陆小凤回过神来,屋里空荡荡的,分明只有月光。

 

 

——

 

西门吹雪知道他在做梦。

 

他睡去时已很少做梦,六神入定便形神俱灭,无我无明,亦无西门吹雪。可此刻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已看见了叶孤城。

 

叶孤城还是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背对着他,独自在看云。西门吹雪不用看见他的脸就已知道是他,却又不知那究竟是他,还是一个人的颠倒梦想,贪嗔痴相,抑或念念不忘的回响。

 

他也没有停下,只心无旁骛地向前走去。剑神从不止步,西门吹雪本是不止步的。

 

脚下逐渐宛转出万丈流云,自虚无中生出一片云海,叶孤城遥遥地立在唯一的一座孤峰上,远得像永远也走不到他身旁。可他就在那里,所以西门吹雪没有不去的理由。他越走越快,最终提起轻功,顷刻掠过万顷天河。

 

一时间,竟生出几分少年快意。

 

他枯木般的心中燃起一缕火光,刹那间照破暗红尘霎时雪亮。他想见他——那比情人更可思恋、甚至比生命本身更切骨的他,是他剑道的业,或许也是命中注定的劫,可他还是想见他,纵是一念熏修也非去不可,百千劫难也在所不惜。他是自执剑起便刻骨铭心的执念,年少时他还不认得叶孤城,但一定已经知道他,知道的剑的尽头,一定有那样的一个人在等着他。曾经的西门吹雪与眼下的西门吹雪执着剑,再快一步,也许就能见到他,再快一步,也许就回到那些满心期待的好时光。

 

——可浮生如何遂人愿?韶华易逝,朱颜易老,不过弹指之间,已是雪满长安道。

 

西门吹雪停下了。

 

他停在一步之外,知道自己已经太近了。一步已是逾越的距离,平日里他从未得以走近叶孤城的幻影;而他们唯一一次这样接近便是死局,两把剑短兵相接,哪有你死我活之外的道理。

 

两把剑相遇,只有一把回了鞘;两个人相遇,只有一个人离去,都是天底下最寂寞的事情。

 

叶孤城站在一步开外,还没有消失,如往常一样,不说话,亦不看他。

 

他忽然就很想要触碰他,很想再和他说说话。那次对话不过寥寥数语,一问一答间就已将该说的说尽;他说他不诚,是错过了学剑的精义,剑锋相争时又感到迷茫,若心中有垢,如何能造就这样的无瑕无垢的剑。叶孤城是天下最好的一柄剑,那时的他想,他不在乎他为什么来,也不在乎他为了什么而拿起剑。叶孤城来了,对于西门吹雪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以为知道叶孤城的剑,就是知道了叶孤城这个人。直到他的剑没入另一颗心脏时才惊觉,原来西门吹雪对叶孤城一无所知。

 

是不是其实必须知道叶孤城这个人,才能真正明白他的剑?神在他的剑上诞生,却依旧不懂凡人的寂寞。他胸中的恣意已荡然无存,只隐忍着苦痛,向那身影伸出手去。哪怕那身影终究化作游云,至少也曾在他指上栖息片刻。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叶孤城却向他看了过来。

 

西门吹雪的呼吸骤然一滞。

 

——叶孤城竟回过头来了。

 

他的眼睛还和多年前一样,比天边的寒星更明亮。西门吹雪的心跳如同擂鼓,全身的血液都在不安地嚣叫。他知道他在做梦,可又觉得他不仅仅是在做梦,这么多年来,叶孤城从未回头看过他。风吹得他的衣袖飞扬起来,像一只随时都会振翅而去的飞鸟;叶孤城久久地凝视着他,眼底隔着遥远的红尘,似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他也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犹豫间,眼前忽然剑光一凛。

 

——叶孤城的剑已向他袭来。

 

 

——

 

西门吹雪消失了,剑神还在。

可即使人们记得剑神的传说,能记起西门吹雪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他已经离开多少年了呢,他去了哪里,这些事开始时众说纷纭,逐渐地便不再有人提起。

 

江湖总是很容易忘记。

 

 

——

 

——有一个少年迎面向他走来。

 

他还很年轻,身负一把寒铁的长剑,独自一人向万仞孤崖走去。从日升到月出,他将要寂静地度过许多时光。西门吹雪见过这样的海,南荒之地无垠无际、永远奔腾着的广阔的海,可他没有走到这海的尽头,也就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少年。

 

少年没有看他,他只看着他手中的剑。这样一把古拙又锋锐的剑,不看时只是兀自生光,若是久不为人问迹,也许就会无声地生锈,直至腐朽成灰吧。它和这少年一样,在无人知晓的海岛上,不为人知地绽放着足以震撼河山的光芒。少年持剑起舞于天地之间,踏着又险又锐的礁石向茫茫大海挥出他的剑,仿佛要乘着海风,就此去到没有人世的天外。

 

可他终究不得不止步于崖边。进一步是深渊,退一步则是沉沦,既像最自由的云,又像被困在尘世的蛟龙。少年在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拿起剑,在这样的剑中看见他自己。

 

——有一个青年向着人世走去。

 

他还是很年轻,沉默而淡泊,却隐着藏不住的锋芒,犹如一把将要出鞘的剑。有那么多人看着他,他与他的剑在他人的眼中映得如此分明。这一把剑镇着南海,十数年来饮尽鲜血,百战成名,曾经止步的一剑终成不可退的定势,从此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

 

这样的一个青年下了入世的决心,必将要让整个尘世对他瞩目。青年如此见到了天地。

 

叶孤城只能进,不能停。白云城屹立于遥远的海,是与世隔绝般的一座天外之城。可这世上,哪里又有足够高的山、足够远的海,可以容得下一座隔绝尘世的孤城呢。叶孤城看得向来都更远,不只是剑,还有剑指之处,他看见的景色,不是紫禁城里的天子、四海为家的浪人、抑或高在云端的剑神所能得见的。

 

一叶扁舟,划开寒冷海色,自孤岛漂向人间道。是时也,是命也而已。

 

西门吹雪的血被他的剑照得滚烫。看着他,就像看到自己,如此不同,又殊途同归。那些已经逝去的岁月里有不曾消逝的剑鸣,他在晋北时,他在海南,他行走江湖时,他避世不出。然后有一天,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叶孤城一人一剑,收拾起山河大地,走向他们终将相遇的地方。

 

可他的心底却如此悲凉。叶孤城的剑叫天外飞仙,叶孤城这个人也偏偏不是凡人。他甚至不像是鲜活的、活着的,一缕云自天上误入凡间,本该是悄然无声地来、也应清逸绝尘地归去的,怎么就如此坠落在了泥泞的大地呢。西门吹雪嗅到崖柏的味道,来自巫山最高的危崖,它的枝桠已生得如此高远,等待着白云栖息于它的枝头。但既生为云,又怎会为人世而停。

 

他闭上眼,心想,他是在梦着叶孤城的梦。海上观花,原来蜃楼中。

 

再睁眼时,叶孤城的剑已停在他的咽喉之前。

 

他看着他,迫切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宛如人生至此才是初遇,甚至不敢开口说话。他用他的目光在问:你来了?

而叶孤城笔直地望向他,毫不躲闪,毫不犹疑。他在说,我来了。

 

路的尽头是天涯,话的尽头就是剑。叶孤城是剑,却会为他踏破天涯而来。

——他真的为他而来了。

 

“一别多年,别来无恙?”最终还是叶孤城先打破沉默,当初赝品说的话,眼下却是由他说出来了。西门心底一热,回道:“……多蒙成全,侥幸安好。”西门吹雪看向他手中的剑,“一别多年,我还是破不了这一剑。”

“庄主手中没有剑,谈何破剑。”叶孤城摇摇头,“你实在不该来的。”

“城主又为何而来?”西门吹雪紧紧地盯着他,他问了一个自己曾经以为不必问,如今却不得不问的问题。

 

——你为何而来?

他必须要知道。

 

此刻的叶孤城立于万里云海,是真真正正的天外白云城。他在西门吹雪的面前孤身持剑,流光空溯,明月天衣,一切都和那夜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也许这一次,我也想试试诚于人。”叶孤城这样说。

 

西门吹雪的心猛地一颤。

 

 

“听闻晋北的剑神,七岁学剑,七年有成。淡薄世事,洒脱一生。杀人、成家、为朋友行事,皆从心所愿。”他缓缓地说着,“南海的剑仙却非如此。”

“是不能,还是不愿?”

“是不能,也是不愿。”

 

“至于成败,如同比剑,事尽而知而已。”叶孤城平静地说着,没有悲伤也没有遗憾。活着才有牵挂,那些曾经的责任、执着、野心、梦想,一切于他已是遥远的往事。“是我一人之事,亦是我一人之限,没有什么需要挂怀。”

“这一剑,你想破的时候,就能破。”

 

“不,”西门吹雪突兀地打断,“不是。”

 

叶孤城讶异地抬起眼。西门吹雪的眼色如心事般明灭不定,他的心已许久不曾起过波澜,可这化梦的涟漪重重叠叠,皆是眼前人的眉眼。他深深地吐息,似隐忍,又是固执。这样的眼神来自剑神,分外地令人感到感到不忍。

 

叶孤城没有回应。很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

 

“西门。”他的声音很轻,他第一次这样叫他。“别等了。”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必等了,再不会有了,像叶孤城一样的人,在西门吹雪的生命中,永远不会再有了。

 

可他其实还是误会了。还活着的那人抿着嘴说:“我等的从来不是第二个你。”

他的对手清浅地笑了一笑,竟然这样无奈。“那你就更不应该等了。”

 

再等几年后,世界上或许就只剩下一个人会记得那场对决,记得两个人的剑是如何改变一个人的一生。那是剑神的一生啊,本该比什么都恢弘壮丽,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如此寂静地隐没呢。

 

“你没有骗我。那时你说只需诚于剑,无需诚于人,我不能尽信。但武者问剑,便是最好的回答。”他说得很慢,一个不羁的人,第一次学着斟酌。西门吹雪已经逐渐了然。

 

天外飞仙的确无瑕无垢。可惜飞仙在天外,白云城却在尘世罢了。

 

“我以为,知你的剑,便是知你。所以我不问。”

“如今呢?”

“如今我后悔了。”

 

他所知的终究不过他的万一。流水今日自有明月前身,兰因絮果,他终究什么都不曾说。

 

剑仙在人间坠落的时候,四下也是这样一片诧寂。这里没有时间,所以才有叶孤城,只有在西门吹雪的梦里,流云才可以在枝头止步栖息。叶孤城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我心中无悔。”

 

“我知道,只是……”

“只是?”

“死生亦大矣。”

 

西门吹雪说得很认真。

 

叶孤城无法不为之动容。这样的一个人,来去都似花开雪降,一生中没有一刹不是随心而洒脱。人间的剑神第一次懂得不可追的怀念、无法填补的黯然。神在为了一个已经逝去的人感伤。

 

他已经死了,和他的剑一起葬在世上最深的梅林中,有一天他会化为一具白骨,他的剑会成为一块锈迹斑斑的废铁,万物生长有时,凋亡有时,于他已是最好的归宿。可他不希望西门吹雪守着一个死人和一把死剑,他无论如何不该那样消磨自己的时光。他不愿想西门吹雪默然地数着百年,独自看一岁又一岁的花开花落。

 

于是他说:“我来中原时,曾经去找过你。”

 

他的话让西门吹雪惊讶地抬起头,叶孤城继续说:“我在白云城时就知道你。离开南海和北上京华一早都已决定,但从塞北出关时,我感到很自由。”

 

“我不知道你已经迁居关内,我只听说晋北有一个白衣的剑神。我想,你我命中,一定是写定要相遇的,那么此时我去寻你,便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之后所谋之事无论结果如何,内心都少一分遗憾。”

“可你没有找到我。”西门吹雪说。

“是没有,可竟然也不遗憾。”叶孤城的眼底生出几分怀念,像是这会才想起自己也曾经活过。“来之前,我从来没见过沙漠,也没见过雪。海岛地险,我也没有试过纵马飞奔。我找了一个月,知道你不在,于是打马回了中原。来和去,都不觉得遗憾。”

“我想,如果我没去找过你,那才会令我觉得遗憾。”

 

人何尝不都是如此,从生来向死去,是一早知道终点的旅程,可沿途依旧足以令人惊叹。

 

西门吹雪为这番话感到出神。他所熟知的一切,对叶孤城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风景,而如今他们在这云海,叶孤城看起来已然比谁都更自由。他不禁开始想,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飞仙岛是什么模样,他只是匆忙路过的南方又是什么模样?

 

叶孤城忽然唤他:“西门吹雪。”

 

他抬起头,叶孤城又举起了剑。长三尺三、吹毛断发的寒铁剑,他一辈子也不会忘的一柄剑。“你看过天外飞仙了?”

 

他点点头,又摇头。“我看了它的前身,还未看它的今日。”

“死人是没有今日的。只有原本。”叶孤城起了剑,剑在他手中抖出一朵冷冽的花,刹那间,突然又向西门吹雪刺来。

 

不过一步的距离,是过于逾越的距离。不用一个变化,便会见血封喉。

 

西门吹雪没有思考。

 

两柄剑擦过彼此的剑锋,利器嗡鸣不止,还是一步的距离。这一剑卷起寥寥长风,照拂过苍茫大地与浩瀚白云,日月既往,山海可平,皆由这一剑而起。西门吹雪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在这一切中心的叶孤城。那一刻,他甚至没想过自己手中有没有剑。

 

叶孤城说要诚于他,言出必行。这才是完完整整的天外飞仙,是叶孤城的今日与前身,少年的叶孤城、青年的叶孤城,过去的叶孤城、如今的叶孤城。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叶孤城。

 

——“我就是剑。”

 

他终于真正了悟。

 

不争生、不争死,一剑西来,天外飞仙。仍是不过一步的距离,隔着剑,却终于是完满。

 

“人生得一知己,可见自己;若得一对手,可见天地。你我相遇,我便知道,天地与自己,不过就是如此相对而已。”

 

叶孤城说着,将剑随手一掷,他的剑便消失在云海里。干干净净地,又交还给天地。

 

“持剑一生,到最后,总归还是要放下。”

 

西门吹雪也收回了他的剑。那柄剑也是很干净的,没有一滴血需要被吹落。他再也不会有挥动它的必要了,可他还是握着他的剑。他说:“我不会放下。”

“我可以放下一把剑,任何一把剑。可我不会放下剑。因为剑就是你。”

 

叶孤城又笑了。西门吹雪想,他原本应该是爱笑的。他笑起来这样好看,世上也许没有人知道。

 

“那你何不去看看呢。”他说。

 

半生问剑,见过自己、见过天地,最后的最后,还可以去见一见众生。他本以为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必要的,现在看来,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叶孤城说,替我去看一看。

 

西门吹雪明了。

 

叶孤城将要离开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幻梦的陪伴,他从此要孤身度过许多寂寞的时光。但既然万物是剑,剑又是你,那么天地万物皆是你。

见众生,即是见你。

 

“放下并不难,西门。”叶孤城伸出手,第一次触碰到眼前这个人。这个人在他的一生中只出现一次,却纠缠住漫长的半生,甚至超越了死亡,皆是念念不忘的回响。他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眼眶,像在触碰一柄剑,足够深情,便不怕被刺伤。

 

“放下不是遗忘,只是收刀入鞘而已。”

 

西门吹雪握住那只手,冰冷的指尖上生着剑茧,多年以来支撑着他拿起剑,又教会他放下。他轻轻地、郑重地应了声,知道自己绝不会辜负自己手中握住的这个人。

 

因为有叶孤城,所以才有西门吹雪,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事情。

 

一时间,他的眼中霜雪化尽。

 

 

——

 

 

万梅山庄的梅树开了又谢,晋北的大雪落下又消融。南方的大海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很容易叫人忘记时令更替,岁月流逝。

 

西门吹雪抱着剑在海边醒来。

 

原来人间已是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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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碧落溪   按: 1、有些CP不早点写就永远都迟了QAQ标题是椴公的《杯》后记篇名; 2、CP:西经无缺X长琴无焰(西弦/尸琴); 3、正剧向带糖玻璃渣。   【西经无缺/长琴无焰】别是一...
[食物语乙女向]年轻的纪事便利签 #佛跳墙 #桃花粥 #子推燕 #龙井虾仁 #bg
原作者:何事晚来秋   ✧娶不到龙井的心痛摸鱼。内含佛跳墙/子推燕/桃花粥/龙井虾仁 ✧又名“少主携菜男人的现代生活”情侣们和老夫老妻们的约会搓麻打闹(?)。标题瞎起系列。拍黄瓜...
系列词】岁时 ● 填词● Vocaloid● 言和● 洛天依
原作者:碧落溪   接着归档。一个很系列,四季主题。 也是旧作,均完成于2013.11 - 2014.11并且除《阳羡》外vocal均来自Vocaloid。 【这个时间跨度……捂脸   【冬...
系列词】山鬼 ● 填词
, 伴征人,历风霜愈清奇。   兰亭书,颜柳体; 寒窗事,隙中驹。 怀十载丹青京畿。   风卷落木,灯未熄; 月华未半,孑影马蹄。 以我之眼,触彼慧心, 恐君不觉矣。 清露愈重,夜降霜凝; 空谷闲境...
【铁骕求衣/墨不沾衣】道相承 ● 金光布袋戏
。” 铁骕求衣也不禁笑道:“有趣的子,起来罢。” “前辈?” “莫非拜师门第一天就要将师尊的话当作耳旁风?” 墨闻言,眉峰渐开,忙不迭起身道:“多谢师尊。”   东瀛来使军中寻衅,被铁军卫副军长...
【逾霄汉/独眼龙/念荼罗】黄酒成泉 ● 金光布袋戏
作无数块,委尘土。 “嚯,天护大人苦练刀法,大智慧知晓后必将十分欣慰。”身后传来醇厚的中年男子语声。逾霄汉识得他的声音,那是邻村的独眼龙,平日仗义助人,身手不凡,最终身居天护一职,与罗碧、千鸣...
『我爱我家征文选登』母亲的红砖房∣黄阔登
那年,一个初夏的早上。农家小院中,桐树花飘香,花狗伏在地上若有所思,一切都安静而温柔。 “修房!”母亲斩钉截铁的声音,打破了静谧。花狗站起来,以为有什么情况,莫名其妙地“汪汪”几声。 我正站在...
[食物语乙女向]我的邻居大有问题(四) #bg #鬼麻辣鸡 #开水白菜 #东璧龙珠
原作者:何事晚来秋   ✧现代微神幻pa,一日三餐。内含鬼麻辣鸡/开水白菜/东璧龙珠.  ✧自爽产物,当他们是你的邻居,非普通邻居。ooc&渣文笔&第一人称,慎。   #“我还是喜欢坐在楼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