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封宇/未珊瑚/欲星移】阑干十二 ● 金光布袋戏

sodasinei 2020-10-20

原作者:碧落溪

 

按:

1、BG,BG,BG。CP:北冥封宇X未珊瑚,其余自行解读;

2、刀;

3、违背原剧设定的地方:未珊瑚在文中是人族与宝躯的混血,生长在人世;

4、时间线略混乱……【顶锅盖走

 

【北冥封宇/未珊瑚/欲星移】阑干十二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初涉风堤,欲星移远远闻见清亮歌声。季夏时分,碧荷连天,少女们也不惧潮闷暑气,纷纷结伴浮舟,一叶舟舸堪堪承下两三人,首尾还满满载着饱满莲蓬与初露清姿的菡萏。还在海境时他已听人说过,人世的菡萏连枝摘下,置于盛水的瓶中,荷花能在窗台或是其余的地方盛开好些日子,加之花姿亭亭,花气清雅,无怪乎在众多山水小品中皆享有盛名。

堤边有渡头与茶棚。往日茶棚由一位老妇与她的儿子打理,今日却只得老妇一人。欲星移进了茶棚,还没拣个座位坐下,那老妇目光已动了一动。

出门未带便装,一身珠光宝气,可不扎眼么。他也不失风度,笑道:“今儿真是个好天。”

“嘿,可不是么。”老妇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搬了张矮凳坐在一旁,“犬子趁这天气就和中意的姑娘出门了,留我一个老婆子看店。公子要喝些什么?”

“银针便可。”欲星移说着,将玉如意敛回袖中。

“好嘞。”

老妇取来新沸的水,稍作放凉,同时技艺圆熟地将各色器具铺陈在桌上。水稍凉即倾入壶中,以网滤去首道茶汤;不多时,一杯澄茶送至欲星移眼前。

“公子请罢。”

“多谢。”欲星移端盏,“前辈好手艺。”

“啊哟,过奖了。”老妇一面收拾一面笑道,“上一回那位来自海境的姑娘也这样褒赞过我这老婆子。”

欲星移本想将那盏茶酣饮而下,闻言却顿了一顿,“前辈见多识广,在下的确来自海境。”

两人寥寥数语间,老妇已然收拾停当,坐回板凳上,呵呵笑道:“可不是么?一身水色衣衫,异于常人的海潮之气,还有你二人相类的言谈举止,老婆子我一看便知。”

“却不知前辈说的姑娘是哪一位?”欲星移心下掂量片刻,海境确有来自人世的血统,自己尚未掌权时,海境各族等级兀自森严;然而自己居相位也有数年,族间界限早已淡化,除去掌管宗族的专人,又有几人记得清这血统旧事。

“约是十六年前罢……”老妇托腮思量了片刻,“那时这片荷花比现在还要繁茂些,这些年附近村落的人多了起来,见地不是那么好种,于是一个个挖藕挖得不亦乐乎,虽然生计为大,但也真是糟蹋了那么多花。

“那姑娘由几名形貌不寻常的随从护送着,来到老婆子这茶棚歇脚——那时她还能叫我大娘,现在不行了,老喽。

“她的随从虽然不多,但个个举手投足爽利得很,应当是高手,而且随身还带了好些个箱子——像是嫁妆或是什么,总之不是凡物,隔着箱子都能感受到十足十的贵气。”

欲星移含笑听着。十六年前自己外出游历,鳞王确也在此期间纳过妃嫔,其中来自人世的只有一名未贵妃,本名“珊瑚”。平日里国相与贵妃各居其位,鲜少往来,倒是每年王族设宴都能见上一见,印象中是名端稳雍容的女子。

“没人来接应她么?”见老妇停了话,欲星移疑道。

“啊,有的。”老妇微微颔首,“来的是名紫发的年轻人,算起来年纪该与公子差不多。他虽然只穿了身便服出门,身上的贵气却可是那些随从,不,哪怕是那姑娘也比不过的——公子来自海境,应当知晓这么一位不寻常的人物罢?”

“然也。”欲星移心下忖着,紫色鬓发,气宇华贵,除了那一境之主北冥封宇,还有哪个。

“实话说——老婆子我是挺讶异的。”老妇提过另一张桌上的瓷壶,也为自己满了一盏——却是用的较劣的茶,喝了一口,“慢说是我不了解的海境,就连人世也颇讲求门当户对,外族通婚更是大忌,不知那姑娘是怎样远嫁海境的。那位少年人对她也是颇为敬重,兴许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欲星移悬着一抹笑在唇畔,却不接话了,只静静地自行沏满茶水,悠悠拂去茶汤面上的浮沫,就着暖阳和风细斟自饮,偷得半日浮生。

 

“珊瑚。”

低头研墨的女子闻声抬头,随即敛起裙裾,盈盈一礼,“王。”

身着便服的紫衣人微笑颔首,“眼下只你我二人。”

“阿宇。”女子随即机巧改口,丹唇漾起笑意,“这是得闲了?”

“姑且算罢。”北冥封宇低头揉揉眉心,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熟宣上,“这是人世的乐府?”

“嗯,《西洲曲》。”未珊瑚挽起水色衣袖,将笔投入笔洗中,轻轻搅动,“前些日子找了宫中的匠人做一把琴,做好了便弹给阿宇听。”

“你倒是有心了。”恰有风来,北冥封宇顺手拿起镇纸,镇住熟宣一角,“这些日子在海境可还习惯么?”

“阿宇如此费心照顾,哪有不习惯的道理……”她稳了稳发髻,从容对答,“何况珊瑚也有一半的海境血统,并非阿宇想的那般弱不禁风。”

“哈,也是。”北冥封宇目光仍在字迹上,笑应了一声后,一手抚了抚下颌,由衷道:“珊瑚,若是得了空,将这手字教给我可好?”

未珊瑚微讶了片刻,笑道:“自然是可以的——但珊瑚自觉这手字太秀气,倒是衬不出气宇了。”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气宇”的后半部分带上三分强调意味。

“哦?看来珊瑚喜欢宋玉?”

这一问实是有些弯弯绕绕,未珊瑚稍稍偏了头,目带兴味,“怎么说?”

“珊瑚满腹诗书,应当记得宋玉‘刚道有雌雄’一事。”北冥封宇抬起眼与她的目光相接,语声微微扬起,所谓一境之主眼前不过是个喜好玩笑的青年。

“阿宇连揶揄都带这么多弯弯绕绕,看来近日劳神之事不少。”未珊瑚毕竟机巧,见他目露玩笑意味,便知他是借了宋玉的《风赋》指桑骂槐,一时鼓起了腮帮子,“那么——珊瑚就不耽误阿宇的大事,习字一事也就免谈啦。”说着便作势要收起桌上文房诸宝,一副抛下北冥封宇独自离去的架势。

“哎。”北冥封宇适时地牵住她的水色衣角,“诸事繁琐,可不是用来帮衬跟随珊瑚习字的乐趣么。”见她稍有展眉,便续道:“何况以我对珊瑚的了解,所谓字体,并无男女之分——女子笔势豪爽自是值得褒赞,男子下笔秀气亦无不可,对么?”

此话一出,未珊瑚哪还有半分耍小性子的脾气,扁扁嘴道:“该说的让阿宇说了个遍——我要再不理你,可就有些胡搅蛮缠了。”

“哦?我倒好奇,珊瑚胡搅蛮缠是何模样。”北冥封宇揽过她的肩,还勾起食指刮了刮她的脸颊。未珊瑚面色微红,低首的同时顺势靠在他怀中,将头埋入他的肩窝。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忽地听未珊瑚问道:“阿宇,老实说——我与海境其余的妃嫔,是否颇不相同?”

“怎说?”

“平日里我与她们也有些往来——俱是温婉柔顺的姑娘。”她撩了一绺垂下的发丝在手中把玩,语声中带着叹意,“我自知脾性倨傲,不甘以弱女子自视……因此较之他人,会不会更令人生厌?”

北冥封宇目光微动,略低下头,含笑耳语道:“怎么会呢。”

“初见时被你直直指出所吟诗句的纰漏之处,本王——实则是有些意外的。难得去一遭人世,往日在海境涉猎也不算浅泛,不想竟被一名采莲归来的女子指出错处。然而女子有此胆识,也实在难得;之后见你舌战市井小民,更是痛快。”

距初见也有数年之久。彼时的鳞王继位伊始,桀骜之气尚未磨平,着便服游历人间,堤上见少女采莲,便自顾自地哼了一曲《西洲》。然而一曲未竟,身后已有女子语声响起。那女子怀捧数枝莲蓬荷花,笑吟吟地看向他,措辞尚且算得当,却是老实不客气地点出曲中的一处疏漏。

当时他免不了有些气恼,好在帝胄之身的礼数毕竟周全,他暂将这份气恼按下不表;相谈几回,原来颇为投机,两人也渐生情愫。那常年身着水色衣裙的女子原来非但诗书满腹,还是宝躯与人族的后裔,在乡野中免不了受人毁谤;然而她无时不昂首含笑、进退有度,远胜其余欺软怕硬成性、人后嚼舌根的墙头草。

“俱是些欺善怕恶的虫豸,不还治其人图个清静,莫非还要躲着不成?”她挑起秀眉,似嗔非嗔地轻哼一声,“他人的眼光几时够格成为桎梏。有那闲情,不如多读些书,哪怕这辈子中不了举人,也好改改身上的流气。”

“那是自然,若他们是海境子民,本王就加派人手将他们捉去苦读,省得坏了海境的风气。”他将“本王”二字咬得重了,未珊瑚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在阿宇的治理下,海境哪来那样的莽夫?”

“啧,海境不喜甜食,珊瑚这嘴反是越来越甜。”北冥封宇快然一笑,却随后抬手揉了揉鬓边,慨然道:“万事加身,国政劳心,也唯有你能让我开怀些。”

“哎,正值新旧更替,贤能紧缺,除了为阿宇纾解烦闷,珊瑚能做的的确不多。”未珊瑚顺手为他掸去衣上杂尘,秀眉轻攒,“新入职的官宦不如意么?”

北冥封宇摇头苦笑:“不然……俱是可造之材,可惜阅历有限,难委重托;兼师相游历未归,失此股肱,披星戴月也是难免。”

“说起来,自从来到海境,我便与师相缘悭一面……”她将目光投向天光来处,幽幽道,“以如此年纪便居相位,连人世杂谈都提及的师相……究竟是何等才俊?”

“亦师亦相。”短短四字,赞赏之意昭然。

“其实你与他的脾性颇为相似。”见她仰首出神,北冥封宇上前数步,立在她身畔,“心性清正,博闻广识,言谈风趣——待他归来,你们当可深谈一番,互通见地,必有所获。”

“哎……阿宇会夸人的本事也是渐长了。”未珊瑚侧过脸来,语气中一半笑意一半喟叹,“可惜后宫干政一事乃是大忌,珊瑚无法为你分忧解难。”

“若能以一人之力平靖家国,何须令你劳心劳力?”北冥封宇将她轻揽入怀,侧脸恰能贴上她的鬓角,“海境也算你半个故乡,你远嫁到此,不是为了吃苦受罪的。”

“嗯。”

 

暑日行将远去,不远处的荷塘中仍亭亭立着大朵的花,粉白鲜妍,好不惹眼;莲姿错落的荷塘,正是妙龄时结伴泛舟的好去处。只怕到琴匠完工,一池荷花零落凋败,莲枝枯横、圆叶委顿,宜唱《西洲》的日子也就过去了。

行船的浣女,仲夏的荷塘……不过两三年过去,倏然如梦。世间好物总是不坚牢的……靠着那人宽厚的胸膛,她却不住地这样想。

 

海境偏栖多年,任人世连年征伐,隔着茫远烟波的这片海依旧宴安自若。欲星移游历归来后新政渐兴,各方调度合宜,纵然朝中事务仍是忙碌,却也渐渐露出些游刃有余的迹象。

这天难得早下朝,欲星移端着玉如意,闲闲地在庭中踱步。忽见扶疏花木掩映的深径尽处有个身形窈窕的女子,正坐在石凳上,翻着一本书。那女子似也用余光瞥见了他,抬起头来,扬唇一笑。

欲星移走上前,欠身道:“欲星移见过娘娘。”

“师相不必多礼。”那女子自然是未珊瑚,只见她也起身行了一礼,“本宫倒是有些好奇,这应当是师相与本宫的第一次见面,怎有这般熟悉的感觉。”

“臣亦然。”欲星移心说两人的衣裳颜色都相近,怎么不熟悉,面上还维持着礼数,“王总说臣该与娘娘一晤,可惜臣归来不久,万事待理。今日好容易有了空暇,便与娘娘在此偶遇,也真是有缘了。”

未珊瑚示意他坐下。两人坐定后,她微笑道:“辛苦师相了。”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欲星移坐定后还不忘自嘲一番,“哎呀,可惜精力不足,弄得左支右绌,臣真是做人失败。”

早先便听北冥封宇闲谈间提过欲星移的口头禅,未珊瑚只会心笑笑,“人力有限,师相切勿太过难为自己。”转而合上书册,半合眼帘轻叹道:“师相重返海境前,王也有一阵颇为殚精竭虑……本宫一介女流,未能相助,实在过意不去。”

“臣自当为王分忧,娘娘也可放心。”欲星移笑道,“并且——娘娘此言差矣,臣今日来访,恰恰是有一事恳求娘娘协力,以助海境厘清局势。莫非是臣做人失败?”

未珊瑚显是意外,面露犹疑神色,垂眼沉吟片刻后,方才谨慎开口:“本宫学识难望师相项背,若能略尽绵力,自是好的。然而后宫干政乃是大忌,本宫只怕此举授人以柄,届时为师相带来麻烦……”

以未珊瑚的聪慧机巧,怎会料不到这一出。欲星移心下忖着,唇角一挑,那一笑竟让温和的一国之相露了半分狂衅气息:“我既坐了这么个惹眼的位子,还怕这些?”

话一出口便觉异样,他登时改口将话锋转回,神色还一本正经:“前些日子臣拟了一些奏疏,是关于新政的——海境从前各族等级森严,倘若放任不管,恐有士族固化之患,有碍国祚。娘娘来自人世,对人世的政令了解远甚于臣,还望不吝赐教,也好作为新政的参考。”

未珊瑚的犹豫之色一分分转为意外,“师相有所不知,人世盛传一句俗语,‘女子无才便是德’。本宫自知心气不低,因此在人世时常常被目为异类……能得师相赏识,本宫实在感激。”

“娘娘谈吐间颇见风仪,岂是寻常之辈,受人赏识是应该的,无须将平庸之辈的臆断放在心上。”欲星移含笑道,“何况以臣对王的了解,他不会随随便便将徒有其表的女子纳入后宫。”

“以本宫对王的了解,他也必会将师相这样的贤才擢为股肱。”未珊瑚抿唇会心一笑,“师相尽管讲来,本宫会倾力相助。”

 

暖黄夕色穿林跨院落在衣角。未珊瑚诧然回首,恰逢斜晖笼在她的侧脸上。

原来不觉已入暮。深谈中不易觉察的疲态方才一点点展露在脸上,欲星移有所觉察,忙起身行礼道:“不知不觉叨扰甚久,实在对不住。”

“没事。”她抬起头揉了揉鬓旁,笑容兀自平静温婉,“能对师相与王有所助益,是本宫的幸事。”

“今日收获良多。那么臣就不打扰娘娘了。”

欲星移长揖过后正要举步离开,却听背后未珊瑚叫住了他:“哎,等等。”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未珊瑚稍稍歪了歪头,模样很是灵动,不同于往日端庄,“只是好奇,师相通音律吗?”

欲星移点头道:“略通一二。”

“嗯,实不相瞒,本宫在看一篇琴谱——”她将冷落在一旁的书拿来,翻至其中某一页。欲星移大致扫过,沉吟道:“西洲?”

“师相果然博学。”未珊瑚讪笑道,“少时学艺不精,只学了个半桶水,因此有些晦涩的地方……还望师相指教。”

“乐意之至。”欲星移接过琴谱,目光逐行扫过,“臣前阵子路过宫中匠人的住所,见他正对着一把新造的琴调弦,臣斗胆臆测,那把琴是娘娘吩咐匠人打造的?”

“不错。”

“如何?”

“琴是好琴,只是本宫还需勤练技艺。”

“娘娘聪颖好学,不日必有所成。”

 

多年后欲星移俯察人世浮生,见过莲动竹喧,堪堪明白那曲《西洲》的用意。

茶棚里的老妇人絮絮地说着这些年所经历的有关海境的种种,并好奇地向他询问海境的一切——太虚海境中可有与人世相同的荷花?海境的妙龄少女是否也有湖上泛舟采莲的时光?他言笑款款,一一答过:海境荷花不少,然而族人善水,泛舟倒是不常见,采莲亦然,是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而眼前正是嬉笑的少女。十数年前的未珊瑚也是这么消磨浮生的罢?之后与北冥封宇两情相悦,远嫁他方,独自在海境行舟,毕竟怪异且寂寥,唯有抚一曲《西洲》聊作慰藉。

他心生感念。海境再安宁祥和,终是难以抹消远离故土的索寞,而她仍对陌生国度倾力相助。

他想起昔年与北冥封宇促膝相谈、权衡四方局势,案牍加身的北冥封宇锁眉道:山雨欲来,无论如何须庇护好海境子民,还有她。随后轻拍他的肩,愀然道:治国实在非我一人之力能成,连累师相一同劳苦,对不住。

“哈。”他不禁低笑一声,“君臣数十载,怎的还这样客套。”

抬起头,莲叶与天幕相接处不知不觉已漫上层云。劲风乍起,一时云青欲雨、水澹生烟,大有下一刻白雨乱跳、浊浪滔天的气势。

若只手可翻云覆雨还好,然而人力与生年均有限,在狼虎环伺的如今,未来会如何,端看这一步棋的胜负了。

他紧了紧拳心,走出茶棚,走向不可知的前路。

 

“鲛人一脉的眼泪会化作珍珠。”

未珊瑚来到海境的当年,侍女见她平易,闲谈间与她说起鲛人泣泪成珠一事;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市井传闻。

“那鲲帝一脉呢?”

“这……鲲帝乃是王脉,岂是奴婢能见到的。”

侍女低头赔笑,暗想一国之君凌驾万民之上,哪会有什么让他落泪的由头。

 

十几年后她终于见到鲲帝的泪水——晶莹咸涩,与常人没有不同,除去那双眼眸的湛蓝是世所罕见。

海境的冰潭空旷清冷,昔日风华无匹的人静静沉睡其中。她远远地瞧见高大的紫色背影,走近后却不知从何开口,唯有与他一同沉默。

“你来了。”倒是他先开了口,语声沙哑疲惫。

“阿宇……”她的声音亦是涩然,“我……来看看他。”

北冥封宇无言后撤半步,未珊瑚走上前,凝视欲星移沉睡的脸。那人的一身水色衣衫上还残留有恶战后的血迹,尽管手下极力收拾,也不过能做到这一步。事必躬亲的他,兼济天下的他……再也不能开口言语,不能睁开眼看他与君王共守的河山。她胸中有万言翻腾,张口却发不出一个字。

不知缄默多久,身后那人道:“走吧,待他醒来。”随后转过身去。

她回首看他日渐瘦削的背影,轻叹道:“只有这些么?”

那背影显然滞了片刻,她穷追不舍:“太子尚且年幼,龙子初出茅庐,你以为你的肩还能承载多少?”

如逢惊雷,紫色背影倏然一震。下一瞬,换作她揽过他的肩,小臂与他肩上的骨骼相抵,阵阵钝痛传出,而她仿佛浑然不觉。

“珊瑚……你时常让我害怕。”

滴滴滚烫液体落在她的手背,渐渐变凉,冰冷地与周身寒气融作一处。

“害怕什么?”她踮起脚,试着用手背为他抹去终于决堤的泪水。

“害怕你与我一同卷入局中,害怕——害怕连你也要面对无数险恶风波。”他的语声起了振颤,死死抓住她的手,像是在奋力留住什么。

“笨,”她咧嘴一笑,同时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你将我带到海境,莫非是想看我像那些柔弱的寻常女子一样,一辈子屈居于须眉的庇护之下么?

“人总是害怕失去……你怕卷入局中的我不能周全,我也怕,怕你独自面对险境……”

她紧紧地环着双臂,将脸埋入他的背。

 

“未珊瑚接旨。”

圣旨接过,鲛绡特有的质地留在掌心。她重又抬起头,某种久违的神色自眼眸深处泛上,她知这一生要远远偏离多年前的预期了。

 

“娘娘,午膳放在前厅了。”

久候的侍女斗胆走入里间,深深躬下身子,细声吩咐,生怕打破屋内的静寂。

“辛苦你了,先下去罢。”她头也不回,语声倒还温柔如往日。

“娘娘——”

“本宫自有分寸。”

脚步声远去后,屋内又只得两人。

“对不起……”榻上的人面色死白,喉中断续飘出几丝气声。

“说什么呢。”她竭力维持笑容,梳理他散乱的紫色发丝,“眼下局势尚可,你且好好休息。”

他受了极重的伤,却仍执拗地用尽全部力气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以示勉力;她也就一意孤行地将泪意生生逼回眼底,心下已明白她这十几年越发倔强的性子究竟是随了谁。

“珊瑚……我有些不记得《西洲》的后半段,你还记得么?”

她笑了笑:“的确有些日子没弹了,但原诗还是记得的。”随后握住他的手,试用体温让那只手不那么冰冷,“要我念给你听么?”

他微微颔首,因伤疲而合上了眼。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灯昏漏残。她从北冥封宇的寝宫中走出,清冷月华披了一身,宫中只余巡夜的士卒来回走动。她却仍不能歇下,书房中还叠了半人高的往年的文献与诏令,供她在重读中找出些应对当今海境局势的蛛丝马迹。

太子亡故,螭龙跳反,将士折损……上一回海境面临相近的危机还是在近百年前,饶是有梦虬孙等人相助,她也渐感不支。然而没有选择余地,日夜奔忙的人不止她一个。

海面因浮尸与血水而越发浑浊,时不时还有腐烂的藻荇漂在海面。夜里尚不能察觉,白昼近时,日光透过浮沤挣扎至水底,与剔透明净一类的词全无关系。

贴身侍女常年随她,对她也是体贴入微,摄政以来,便没日没夜地陪伴左右。她心有愧疚,却也唯有愈发全神贯注地伏案,以期早日扳回一局。

文献过多过杂,手下出错也是难免。她合上其中一本,取过另一本,翻开后一眼便认出北冥封宇的字迹——内容却不是严整的官家文献,更接近草案,时不时穿插几句随感。帝王不能展露于人前的心绪便藏在角落的字里行间。

“……余涉猎匮矣,况多政令而鲜小品也,无论乐方。闻珊瑚抚《西洲》者,耳聪心悦,此趣向也,若得闲静,当可习之。人曰琴瑟调和,良有以也。”

“……适多事之秋,师相谓余:‘安有备乎?’答曰:‘粮兵俱到。’对曰:‘君独不闻孙武之出其不意欤?’问究竟,乃答:‘后宫可用也。’盖因倾盖如故,赏其能为。珊瑚虽巧士,然须眉不让嫖姚志,况其桑梓在远,乡思殷殷,岂容劳瘁!余意决,非至破釜沉舟不用。兹记。”

“……变法其远,窥族类而知矣。再考师相建言,言之有物,兼以擒纵之计,余假师相宣令,即日使后宫远经纬。佞人不知古云养晦者,喜形于色。唯怍于内,侯门诡谲诚类‘栏杆十二曲’,倘余降万邦而挟东君,何至于斯:陷股肱入冥顽,陷小君入溟涬。此岂丈夫所为?”

她一遍遍地回看他未曾在她面前展露的一切,想起他曾说,你远嫁到此,不是为了吃苦受罪;他还说,不忍“陷股肱入冥顽,陷小君入溟涬”。

“况其桑梓在远,乡思殷殷,岂容劳瘁……”

灯烛仍在摇曳,她伏在案上失声痛哭,仿佛要在这远离寝宫的书房内将所有眼泪流尽,才不会在再见那人昏睡中的苍白容颜时落下泪来,如此便不需担心他突然醒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她伤心的模样。

 

“阿宇。”

这一日,天是晴好的天,海水中浮动的浊物却将试着抵达水底的日光的一切挣扎化为徒劳。她在混沌中踏着每日必经的道路,推门入屋,坐在床头,望着伤重濒死的王者,一只手抚过他的紫色鬓发。

浓厚的铅粉精致地覆去她苍白的脸色,她微扬的眼角还点以鲜艳的红,那抹红甚至透出丝丝凄艳。

“阿宇……我曾以为海境的水会永远澄明,与少时泛舟的荷塘的水一样。但放眼如今,你再不醒,海面上的光都要被这污浊的水阻隔在外,只剩下一片黑暗……”

浓烈的尸臭与浮腥时时刺痛着她的感官,前一刻浴血带来左将军死讯的小卒的尸身还横在门外。她明白此劫是命里须有的,抽出短匕的手不见一丝颤抖。

利刃穿胸。她对疼痛恍若不觉,抬手瞧见满手殷红,心说血色与唇色是那般相近,随即释然一笑。

 

这处漆黑的所在大约是生死交界处。她徒步摸索着忘川的方向,在黑暗中跋涉过不知多远,眼前蓦地出现一个背影。那人也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讶然回头:“你是——”

“师相外出甚久,竟连本宫的容貌都淡忘了。”她仿着欲星移的玩笑口吻,展颜一笑。

“娘娘怎会来此?”他兀自惊愕,犹豫片刻后道。

“该来的时候便来了,哪有那么多原因。”

她的衣袂与长发飞扬在遥远时空中,言语神色真切,又恍如梦幻泡影。

“师相,你该走了。”下一句却不再带半分玩笑,她神色端凝,他闻言微微一怔,常年平静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愀然神色。

“臣知晓了。”他深揖及地,仿佛领受严命一般,“保重。”

一人在黑暗中渐行渐远,一人朝相反一方远去,消失在一片灿烂之中。

 

又数年。长堤垂柳毵毵,不远处,修葺一新的茶棚后院不知何时立了一处矮坟。时逢中元,掌店的中年人为坟头上过香,升起竹帘,开始一天的生计。

他这小本生意倒也令人乐得自在。只是平日里光临的多为采莲的少女与途经的商旅,鲜少见贵气逼人的来客;这一日非但来了,来的还不止一个——按说这样身家不菲的老者该在家中尽享天伦,怎会有闲心来这野店喝杯粗茶。

“久等了。”贵客自然是怠慢不得的,他上茶也就上得分外谨慎,使的还是小店里最为名贵的白玉杯。

“多谢。”紫衣人含笑颔首,将一盏茶推给蓝衣人。蓝衣人谢过,环视一眼周遭,向中年人问道:“掌柜的,可否冒昧问一句令堂在何处?”

“感谢先生记挂,只是……只是家母已作古好些年啦。”中年人摸摸后脑勺,心说眼前这珠光宝气的蓝衣人莫非在数年前来过自己这小茶棚?

“是在下唐突了。”蓝衣人轻叹一声,抱了抱拳,“还望掌柜的勿怪。”

中年人赶忙摆手道:“没有的事。家母也算寿终正寝,走得安详。”

蓝衣人微微颔首。店家行了个礼,回头张罗生意,余下那两人对着长堤与荷塘,悠悠地耗着那壶明前龙井。

“师相如何记得好些年前的事?”紫衣人执杯,将湛碧天穹收入杯盏。

“欲星移真是做人失败,都已不再是师相了,还要被这么称呼。”蓝衣人自然是欲星移,昔日海境国相眼角丛生的沟壑昭示着年岁更替,“那时正值地门一战前夕,与王拜别后,我来此稍作歇息,与那店家的母亲闲聊了几句——老前辈仍记得当年王迎娶未贵妃时的事。”

“呵。”北冥封宇合上眼,眉间细纹深了几分,“也是巧。”

语毕轻咳数声,欲星移见状叹道:“这旧伤落下的病根也未免太顽固。”

“毕竟是拜那与达摩分庭抗礼的魔所赐……”

气息甫顺,北冥封宇抿过一口茶,淡声道。

远处忽地响起少女们争相显摆采来的莲花莲蓬的嬉闹声。淡去的往事点点盈满心头,他的一双冰蓝眼眸静静望着人世的少女重现她的当年。当中一位身着素裙的女子一手抱着满当当的莲蓬与花朵,一手撩起裙裾,轻巧地向茶棚的方向跑来,其余几位玩伴也伶俐地跟上。

“她也是这样捧着大朵的莲蓬与莲花归来……”他恍惚地喃喃着,历经死生大事后平静多年的眼神又起波澜。

当头的女子回首一笑,于青翠长堤上,毫无造作地唱起那曲他听过无数回的《西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

本是恼人的炎炎七月在少女清亮的歌声中变得越发隽永。细微的风掠过提起的裙角,摇动茶肆的竹帘,带来莲叶上流转的气息。

年年夏日,这垂柳堤岸上必会有清雅的荷香、采莲的姹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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