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艳文/史仗义】以江湖相期 ● 金光布袋戏● 戮世摩罗

sodasinei 2020-10-20

原作者:碧落溪

 

按:

1、新年快乐:)

2、参本《星垂平野》;

3、无指定CP,端看个人解读;

4、武侠架空AU;

5、题目摘自《小窗幽记》。

 

【史艳文/史仗义】以江湖相期

 

仲夏流火,午时尤甚,铺路砂石被炙烤得滚烫的驿道上依旧有人在策马前行。那马儿一看便知是好马,赤亮毛色经日光一照更是夺目,与马背上那人一身白裳相彰。

途经一片密林时,白衣人心说好容易能避个暑,正要系马,耳畔一缕细微风声中的异样却令他蓦地收手。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一柄异形短刃已没入眼前树木的树干中半寸,刀口处还泛了青黑,大约是刀刃上的剧毒所致;但对方暗器功夫实在是平平,白费了这奇毒。

那人也不怵,翻身下马,拍拍那良驹的头耳语三两句,那马儿得了令,撒开蹄子往前方市镇的方向疾奔而去,一时间除去暗处潜藏的人,浓碧浅翠交错相洇的密林内只得一笔显眼留白。但见他提起掌风,朝着某处施了一掌,登时有一股纯阳之气沛然迸出。一声闷哼过后,隐在树梢的蒙面人踉跄落地,却仍作势要取了眼前白衣人的项上人头。

“艳文素知程侍郎品行,部下怎的却如此畏畏缩缩。”白衣人浑不理会那人的虚张声势,语气平淡无波。

“史君子张口便说他人‘畏畏缩缩’?”那人反击道。

白衣人微微挑眉:“这算是认了自己是程侍郎的部下了?”

那人登时气结:“你——”

“公子莫动气,若是艳文误判,艳文也没不许公子否认呀。”

白衣人彬彬有礼一抱拳,更是叫对方怒火直蹿。身份既已被套出,他索性厉声道:“程大人与史君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坏程大人好事?”

“艳文多年以来处江湖之远,权柄之争自然是牵涉不到艳文的。”白衣人面前,那人一声质问只如滴水入海,“然而程大人为挟赵大人,遣人暗杀赵家质子——这与数年前那一诺恐怕不相称罢?而赵大人在吾儿遭西剑流劫掠时也曾施以援手,艳文以为此番恩情不可不报。”

他口中所提乃是十年前两国战后交换质子一事。赵家戴罪立功,然而颓势依旧不可避,赵侍中多方权衡后将长子作为质子送往苗疆。如今十年期满,质子回朝,不想一路暗流汹涌,连当年许诺保护质子周全的程侍郎也为权术争斗而爽约;适逢朝中左支右绌,天子不得已才将投身武林多年的兵部侍郎史艳文召回,差他插手此事。

而此番授意似乎也要掩人耳目,因此连正式公文都不曾有,只是在君臣二人独处时由天子口头提出。

“识时务者为俊杰……史君子自知远走江湖,朝中事务,便不劳史君子费心。”那人嘴上换了一副客套语气,手却无声息地探向身后暗袋,摸出另一把因淬毒而泛着蓝光的短刃。

史艳文又岂不知他背后动作,足下后撤半步。微微欠身道:“艳文实在不想取公子性命,还望三思。”

眼前那白衣人一招纯阳掌冠绝武林,双方实力自是悬殊,然而那人眼底乍然闪过一丝狞笑,幽幽道:“究竟是谁取谁性命,犹未可知。”

话音甫落,松海中窸窸窣窣似有响动,听上去大约是多人在林间行进的声响,那响动还自四面八方而来——怪道他作为一名杀手还有兴致与史艳文闲谈,原来是为四下里潜藏的同党的布阵争取了时机。

史艳文正闻声分辨阵型、试探阵眼,一道寒芒倏地自右戗风而来。他忖着这一道攻势虽猛,却远不至于令他乱了阵脚,因此他下盘纹丝不动,只向后仰了上半身,将那枚镖避过。

下腰时他的眉心却突地跳了一跳——密林中还有另一道不同于杀手们的气息。那人将气息掩藏得极好,若非发冠几乎紧贴到地,他恐怕也难觉察。

身法兀自矫若游龙,心中戒备则更甚一分。

不过心念一转,方才细不可察的异样气息猛地迸裂开来,身侧数丈内登时碎叶婆娑,将那猝然现形的人影扰得看不真切。史艳文则愈发心惊:他就在身侧数丈,为何还能将气息掩藏至此?他究竟是敌是友?是友则矣,若是敌,又该如何动作?

尘埃犹未落定,剑气已然掠出,直要将眼前枝叶与隐匿其中的人劈作两截。剑招来势狠戾,暗处的人竟半分还手之力也无,几声闷哼过后重重落地。

藉着刹那空当,史艳文在心中将各方利害权衡了一番,隔着碎叶看准那道人影,反手向背后空门施了一式纯阳掌,随后足尖连点,将来人拦腰抱起,身法犹自轻捷,不消片刻便穿出密林。

 

林尽知涧泉。方才耳畔喧动叶鸣声、金铁相击声都远在身后,唯有泠泠泉声与卵石奏鸣。

“想不到史君子逃跑的功力与纯阳掌不相上下。”甫一站定,那人掸了掸衣襟上落下的碎叶,开口便有了揶揄之意。

史艳文方才看清那少年容貌。墨绿长衫裁剪合宜,连发梢也泛着微微青色,眉眼厉色与少年锋芒如出一辙,一抹刘海斜入左鬓,竟是将整只左眼都盖去。

“少侠抬爱了。”史艳文拱手,不动声色将少年的揶揄意味化解,“未知少侠大名?”

“呵。”少年抬手顺了顺刘海,“我姓罗。”不必说也是不愿透露具体名姓。史艳文也不追问,只恭谦一笑:“罗少侠身手不凡,艳文佩服。”

少年略略抬了眉梢,却并不应话。顿了片刻,又道:“斩草未除根,你就不怕那伙人回去反将一军?”

“罗少侠担忧不无道理,但依眼前境况……若是取了那伙人性命,局面才当真难以收拾。”此间两人俱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史艳文索性拣了一方与石凳一般高的山石,撩了袍角坐下,淡淡与他道来,“皇上暗授此事,目的当然不是令艳文将它闹大。何况斩草除根后,程侍郎就有了正当的发难理由,皇上又不欲让他人知道艳文已插手,届时明面上还是会站程侍郎一边。”

眼前小子年岁尚轻,哪知官场波谲云诡,史艳文一番分说过后便不再妄作指摘。

“那赵大人与你交情匪浅?”他没另寻石头坐下,而是倚了一株茂竹,将大半个身子靠在其上,半合了眼一边听风一边问道。

“其实不然,认真说来——同朝为官而已。”史艳文不疾不徐地整着衣冠,“之所以力保赵家质子,一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二则赵大人对吾儿有恩,艳文此行也算报答。”

“哦?”少年明面上并未细问,然而一声“哦”依稀可见质询的意图。

“许多年前的事了。西剑流之乱时艳文的次子小空曾被掳走,后西剑流败亡,余党窜逃时还妄图将小空一并带走以要挟整个武林。艳文与其余两子当时忙于处理战后琐事,分身乏术,亏得赵家在军中有势力,赵侍中便差人将小空救回。”

史艳文将旧事简略说罢,余光瞥见天幕一端的浓云有漫开的势头,当即站起身来:“走罢,要下雨了,得快些到镇上。”——先前令马驹离开是非之地,也不知眼下它到没到镇子里。

少年仿佛仍有话要说,然而听出史艳文那平易语气中夹带的不容辩驳的意味,也一同直起了身板,两道身影并行在乡野村道上。

 

白雨乱跳,老翁险些被浇了个通体透湿,急匆匆找了一处屋檐暂避。寻而见两道人影飘至,天降豪雨是不假,那两人却也不见得狼狈,只稍稍湿了发梢与衣角。当中那白衣人径直往马房去,瞧见熟悉的马匹,登时三两步迎上去,拍拍那马儿的鬃毛,顺道给牵了新马入内的伙计道了声谢。

待一切停当,两人一同进了客栈大堂要了些简单酒食,拣了窗边一方小桌坐下。

“艳文此行要前去与人会合,今夜拟在此歇脚。不知罗少侠作何打算?”白衣人先开了口——那自然是史艳文。

见少年神色犹豫,又添了一句:“店家老板与艳文算故交,尽可放心。”

“留宿一夜。”墨绿衣裳的少年打量了一眼客栈陈设,大约觉得条件尚可,遂许。

“如此也算有缘了。”史艳文一笑,眉眼微弯,温柔神色肖似和暖春风。

“呵。”少年夹了一筷子竹笋,低笑一声。

两人不作声吃菜。片刻后,少年难得主动开了口:“方才你提到次子。”

“怎么?”那厢闻言,停了停筷子。

“他被救回去后不也仍是死?”少年看似漫不经心,这一句却颇为诛心,“赵大人施救有何意义,你此番报恩又有何意义。”

少年所说乃是前些年史艳文牺牲次子史仗义平定人魔两界一事。其时朝野内外对史艳文褒贬皆甚,或赞他舍小我为全大义,或诟病他将亲眷视作沽名钓誉的棋子,然而此举的确是稳住了两界,避过一场浩劫。

“艳文自知罪孽深重,少侠若有贬抑之词,但说无妨。”

对座那人话语稍顿,眉间难隐怆然神色,却仍抬起一双澄澈眼眸,与少年朗朗对视,反倒是少年微微一激灵。

然而下一瞬少年神色骤变,低声喝道:“饭菜有异。”

史艳文只笑道:“少侠无需慌张。”

随即搁箸,语声渐凛:“辛苦诸位伪装多时了。”

满满一室,坐的哪里是寻常来客,一个个俱是身着便服的杀手。而方才呈上来的吃食早被人动过手脚,亏得两人功力深厚,才不至被掣肘。布局之人也算伶俐,只将部分人手换去,因此史艳文二人进店时毫无觉察。

少年正心说还好挑了窗边的桌椅,否则还不得被包饺子,不料房梁上劈下一道刀光,而他身后紧贴一面墙。退避无门,他索性抄起牙箸与那人的刀刃相抵,牙箸应声折断,却也为他争来了碎步腾挪的空隙。

当是时,右侧的三名杀手联手袭来。史艳文顾忌屋内动武将房梁震塌,方才偷袭罗姓少年的那人又恰恰攀在窗框上,他索性向木窗发了一掌,遒劲掌风直将那人连同震碎的窗框推出窗外。

下一步动作少年已料到八九分,当即趁乱与史艳文一同跃出。史艳文一个回步先去了马房,顺带使了个眼色,少年也当真伶俐,朝着另一头掠去。雨中视线本就受阻,那伙人果不其然中了圈套,纷纷尾随。

一群人也没几个长了脑子的。少年揶揄之色溢于言表,只恨天将晚,又下着大雨,那些个杂碎看不清自己这一脸嘲弄之色。与诸人周旋过一时半刻,忽闻史艳文打了个响指,他轻哼一声,足下发力,循声而动,稳稳落在马背上,那骏马便载着两人在漫天风雨中飞奔而去,将一行乌合之众远远甩开。

实则少年根基与史艳文尚有段位之差,方才酒食里下的药的后劲缓缓侵上,因此他有些体力不支,却仍强撑着眼观六路。史艳文听出他气息促乱,侧了半张脸温声道:“少侠若有不适,不必硬撑。”

身后无人应答,他的后背却忽地一沉。握缰绳的手不禁微微一僵,继而一抹会心笑意漾开在白衣人的唇角。

驿道中,疾雨里,马背上,小子竟就这样枕着他的后背入眠。

 

少年醒转时先听见柴火哔剥声,睁眼坐起后,映入眼中的是一堆柴火,火上还架着半只烤兔子——余下那半只八成入了别人的五脏庙。穿过跃动火光,白衣人温润如旧的面容依稀可见。

“哎,时运不济,要连累少侠与艳文一同住这废园了。”白衣人叹了一声,苦笑道。

少年终于抬起眼环顾了一圈。这处废园看来遭弃不久,除去蛛网和薄薄积尘,倒也不算坏,却不知他怎样找到的。

“习惯了。”他方要站起,岂料药劲还在,只得坐在地上淡淡应了一声。

史艳文笑笑,顺手为半只烤兔子翻个面。又听少年说道:“先前在客栈……唐突了。”话语中有掩不去的局促。

史艳文倒是疑了,“客栈?怎么了?”

“没什么。”

一来二去史艳文倒是回过神来,叹道:“是艳文不该对少侠过多提起……但他若是活着,应该与少侠是一般年纪。”

“他的确是死了么?”少年说着半闭了眼,一手揉向眉心。

“听一位前辈说,有活下来的可能……只是希望太过渺茫,在下便也不敢抱希望。”史艳文取下穿在树枝上的半只兔子,递向少年,“他死前顽疾缠身,受了许多常人无法承受的苦痛,死也未尝不是解脱。但……终究是希望他现在仍活着,释怀也好,怨恨也罢,他总有自己的路要走完。”

少年人放下手,睁开双眸,眸中神色复杂得难以言表。“不知情时被牺牲……他哪怕有幸活下来,也必会对始作俑者恨之入骨。”语毕还接过兔子,趁热一点点撕下烤得焦脆的皮。

“艳文明白。”白衣儒侠坦然道,“要说最有资格痛恨艳文的……除了仗义,不作第二人想。然而这些年过去,精忠与银燕长大成人,渐担大任,艳文也想了许多……”

那厢手撕烤兔子不亦乐乎,这厢却似好容易找到了自说自话的时机。“生在史家原本就是他们无从选择的事,在下断不能迫使他们连同各自的志向也随了他们的父亲。但有时,在下的职责使得选择必须介于苍生与家人之间,这是无法两全的事。”

“所以你就擅自作出了决定?”身边传来一声冷哼,“好一手慷他人之慨。”

“少侠所言极是。”史艳文竟一句辩驳也无,轻轻颔首,“究其原因不过是人力有限,倘若能以身代之……罢了。”

他蓦地收了口,定定望着跃动火焰,苦笑道:“事已至此,设若他活着,将艳文视若仇敌也是理所应当。艳文只希望他……自行选择是否抛开史家名号。当年欠他一个选择的契机,如今偿还,也聊胜于无。”

“呵。”少年低低哂笑,顺手将吃剩的骨架掷入火堆,“有些事并不是事后偿还便可搪塞过去的。”

身畔没人应答。之后两厢俱是无言,偌大废园内,唯独一丛柴火亮到了天明。

 

滂沱雨后天幕被濯洗得剔透明净,零星几团云懒懒散在穹顶,史艳文睁眼时园内翠竹叶尖上的雨露还时不时在廊下敲起小曲。对面那少年睡得颇熟,他不欲扰人清梦,稍稍整理衣冠后,脑海中将近日诸事梳理了一番,长眉不禁拧起。

按说杀手旨在悄无声息取人性命,哪怕因实力悬殊而不得,也不至于与前后遇到的两拨人一般实力不济还弄得惊天动地;而以程侍郎一直以来的作风,无端将史艳文斩草除根这样的不智之举八成不会有,余下的可能只有出于同朝为官之故、让史艳文别插手此事。

而逼迫史艳文置身事外,当真需要如此兴师动众么?——文官手下的路数多得是,他程侍郎又不是无脑之辈。

“想什么?”

沉思间那少年已醒来,睁了一双琥珀色眼眸看他。

“没什么,只是在想此事蹊跷之处……”史艳文一手支着下颏,忽地想起眼前少年也是头脑钐利之人,便将后半句明说了,“这两伙人一则实力不济,二则大摇大摆,杀人也杀不得,保密也保不住……罗少侠以为他们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那少年听得这一番话,显然也有所思量,沉吟片刻后道:“所以……你对眼前情报存疑的点在于这伙人的来处以及目的?”

“不错。”史艳文颔首,“艳文与朝野内外的杀手都过过招。慢说东西两厂的高手,就连普通的江湖之辈,做了杀手,也是要对自己的来处守口如瓶的。然而林中过招的那伙人的头目,三言两语便被艳文套出了东家。”

少年也不禁攒了眉头。

“这点可暂且按下不表。”又听少年接过话,“说回这两伙人的目的……也许他们的东家——不,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与你一般仁厚——雇他们来,原本就是将他们视为死士的。弃子而已,用完便扔,纵然你心存善念放过他们的项上人头,也会有别人代劳。

“至于这个‘别人’……那就真不得而知了。”

抬眼见史艳文温润秀雅的面庞上现出了罕有的惊遽之色。

“你可是想到什么?”少年追问了一句,问罢也惊异自己为何这样挂心,莫非只因眼前的人惊惶了。

史艳文收敛心神,郑重一抱拳道:“能否请少侠与艳文再走一趟?”

少年愣了一愣,却仍起身答允:“那就走罢。”

 

赵家质子本名赵峤,史艳文十数年前曾见过几回,那少年斯文秀雅,沉稳内敛,多方斡旋自当不在话下,的确是常年处于风口浪尖的质子的不二人选。

骏马疾驰中,史艳文在马背上渐渐想起些往年琐事。身后的少年先前一路无话,却在他出神之际低声道:“这一路……怎的这样平静。”

经他这么一提醒,史艳文亦是起了疑心——这一路平静非是因为对方潜藏得滴水不漏,而是的确无人尾随,与前两日大不相同。

莫非刀锋已转向赵峤一行人?他略一思索,登时加催马力,朝西南加速行进。

 

锦官城内浓荫蔽路,又因着地利,城内凉风习习,丝毫不见中原的燥闷天气。

“这云州儒侠史艳文啊,真乃深明大义。古有石公忍痛诛二子,如今有史贤人为平两界动荡,不得不将次子送入魔世——”

夕阳欲眠时分,旅栈内渐渐聚满了听评书的人。说书人讲到高潮处正要举起醒木顺势一拍,楼上厢房内一阵痛呼声不合时宜地盖了过来,惊得四座齐齐看向声音来处。那说书人也将惊堂木搁下,转过头去——他依稀记得声音来处的房内住了一位贵客,自打他入住后,客栈中进进出出的守卫便多了起来。戒备如此森严,竟还会轻易出差池么?

已有刚进门的守卫闻声抢身冲上楼。恰逢几名蒙面人从走廊尽处的顶级客房踉跄而出,那几人身上均不见严重皮外伤,然而几根散乱刺入皮肉的银针泛着的寒光冷得令人心惊。

守卫识得那是暴雨梨花针,当即大喝“不可”,推门欲入。

“不可入内!”守卫的手刚推开门扉,便听屋内那人断喝一声——屋内的青年人手持那夺命暗器的针筒,面容尽管秀雅,却已苍白得近似行尸,唇角还有发黑的血流下,乍看来仿佛是吊着一口气坐着。

“少爷!”守卫见状哪还管什么主子的命令,箭步入内,跪倒在地,“是属下不力……”

“与你有什么干系。”那青年人声若游丝,想提起一丝宽慰笑意,那笑却因惨白脸色而分外可怖。

不过兔起鹘落的工夫,倒在廊中那数名中了暴雨梨花针的杀手已没了气息。廊下却还有不停涌来的敌手,贴身守卫们与之交战的声响还一阵阵传入。

“我意已决,你们回去复命……一路小心。”青年越发低微的语声里仍旧可见一直以来的威严。

那青年人即为赵家质子赵峤。他伸出手想要将跪地的守卫扶起,手却在离那守卫寸许的地方猝然停了——那双手早已沾染剧毒,再也不能触碰任何活物。

他颓然倒回软椅中,合上眼,静待死亡那一刻驾临。

窗外倏地有一道纯阳之气横掠而过。来人是绝世高手,随着那一道纯阳之气掠过,数人在同一时间发出了痛呼。下一瞬,木窗被掌力强行冲破,一白一绿两道人影稳稳落入屋内。

然而那两人始料未及的是,屋内并未因打斗而一片狼藉,反倒还算齐整,只有数名守卫齐齐跪向屋内坐着的清癯青年人。

原来客栈临近城楼,史艳文与罗姓少年方入城中便觉察出客栈的异常,在依据装束摸清争斗双方来历后看准了时机将来犯的杂鱼打伤大半,随即闯入房内打算救人。

少年识得赵峤手中的针筒,愕然道:“暴雨梨花针?你——”

赵峤同样讶异:“你是……”

转而看向另一人。认出那玉冠白衣的儒侠后,他惨笑一声,疲惫合眼:“对不住……令史君子白跑一趟了。”

少年机敏非常,只一眼便觉察出赵峤脸色有异,此刻更是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朝着要上前的史艳文厉声道:“他服了毒,切勿靠近!”

赵峤依旧闭眼无话,算是默认。

皇上掩人耳目、语焉不详的嘱托,虚张声势、自报家门的杀手,眼前服下剧毒、死志坚决的质子,朝中暗流汹涌的局势,赵家越发显赫的权柄……心念飞转间史艳文已将连日来的一切串联,不多时便明白其中牵连,冷汗涔涔而下。

哪来的护送质子回朝……不过是皇上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将史艳文遣来局中,充其量是顺手将他贬离帝都、迫使他远离兵部权柄罢了,怪道皇上连奏章都不拟,就是因为要将此局布得极尽严缜;而那三番五次来犯的杂鱼们究竟是否程侍郎的部下还未可知,但只消史艳文下狠手取其性命,皇上便能将此事嫁祸到赵侍中头上,言“赵家军权滔天”,所谓功高震主——得了这么个绝好的由头,之后天子的动作更是不难预料。

哪怕史艳文按兵不动,赵峤平安回朝后,也是免不了类似罪名的——横竖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史君子到底是明白人……”赵峤低声笑着,那笑分外苦涩悲凉,“赵家光是军中的势力就已受皇上忌惮多年,只不过苦于战事频仍,仍有利用赵家兵权守土开疆的必要。如今……质子来归,战祸弥平,是时候动作了。”

“赵公子。”明知触碰不得,史艳文兀自情不自禁地上前数步,眉眼间渐露哀凉之色,“公子……何至于此?赵大人在朝中声望颇高,若有囹圄之灾,艳文自当尽全力相护。”

“史君子不明白。”

赵峤轻轻摇着头,一行黑血自他唇角渗出,他显然是压抑着极大的苦痛与史艳文说着话。

“前些日子……父亲的密信里说了一事。皇上单独宴请父亲,赏了参汤,而父亲失手将那碗汤打翻进了荷塘,那一池子的鱼就都翻了白肚……”

此话一出,不仅是史艳文,那一直默立在旁的墨绿衣衫的少年也变了颜色。

“皇上既然如此狠下心,你又何必作这无谓牺牲?横竖不过是死,与他拼命,也总好过现在这般。”开口的却是那少年。

赵峤正眼看着那少年,竟还微微露了会心笑意,缓缓道:“放在五年前,在下与少侠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父亲终究是老啦,比之锒铛入狱、晚年不得安生,若能以在下这平庸之身换他安然,又有什么关系。”

少年听得一知半解,为官多年的史艳文却清楚当中利害——质子一旦死在途中,赵家便能对着程侍郎反戈,届时非但能作出赵家势单力薄的假象,更可狠狠将占上风的程侍郎弹劾;赵峤身为质子,亦是儿子,用一条性命保住赵家上下不说,还能逆转朝野局势,这笔人命交易说到底并不亏。

“痴愚。”少年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无人相逼还心甘情愿牺牲,你将自己的性命当成什么?”

“牺牲?”赵峤低头沉吟那二字,复又摇头,“少侠不了解家父,也不是侯门中人,才会这样说罢……以父亲的心性,首先想到的无疑是用自己的性命换赵家老小平安。但他有侍中权责在身,还要担负赵家上下,他不能。”

因为剧毒,他的语声轻且缓,少年却一个激灵,随后箭步上前,握住赵峤的手腕,一股真气随之渡入——竟是试着用自身真气为他续命。

“少侠你……”赵峤虽是惊愕,却因力气流失而无法挣脱,“在下通体剧毒,少侠切勿——”

“我身上带有魔气,不畏毒。”少年截口打断,看架势像要将全身的修为都拿来换他一命,“活下去——相信我,你的父亲希望你活下去。”

赵峤心说毒早已延至心脉,不必白费力气,抬眼望见少年的倔强神色后竟不忍说出。

——这少年也有自己的故事罢?只可惜自己再也没机会听他细细道来了。

他闭上眼,身体一分分冷下去。——少年对此最清楚不过,手却迟迟不肯放开。

满室护卫齐刷刷跪倒在地,纹丝不动,仿佛一声抽泣都会惊扰了赵家少爷的离开。他在这人世走一遭,多数光阴都消磨在樊笼之内,如今长辞,亦可说是重获自由。

屋外狂风大作,层层青云聚拢在城上方,不多时又该降下一场暴雨。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走罢。”

少年额上已布满汗滴,听罢那几不可闻的两个字,像是放弃,又像是认命一般,缓缓松开赵峤冰冷的手臂。

檐声开始嘈杂,白雨将瓦砾敲得不住清响。屋外雨势狂乱,行人纷纷找了屋舍避雨,少年却头也不回地向客栈前门一步步挪去。

史艳文放心不下,尾随其后。少年挑起竹帘,便要走入茫茫雨帘中。

到底是不放心,史艳文脱口道:“仗……少侠,你要往哪去?”

少年头也不回地踏入密雨,鬓发与衣衫瞬间被浇得透湿。连绵雨声中,史艳文依稀听他应了一句:

“我去散散心,晚些回来。”

 

他走在雨中,视线模糊不清,一时也分不清模糊眼前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原本以为落在脸上的只有雨,直到嘴角的咸涩不住地灌入喉中。

一别已有数年。那人昔年的满头墨发掺入的几道花白中,是否有一绺属于自己?

 

史艳文从马房伙计手里接过马时,那少年已然收拾妥当,随时可以上路,却偏偏在客栈门外就着垂杨树影静静立着,仿佛等着什么人。远远望去,他那一身墨绿长衫与入夏后翠色愈发浓郁的杨柳相映,煞是好看。

见他眼底犹自带着密林相见时的桀骜,史艳文也就放下心来——小子仍如往日一般跋扈就好,最怕有什么风浪将那点棱角磨得光润无奇。

“我不与你一道走了。”少年抢先开了口,将目光避向别处,似在遮掩惜别神色。

“嗯。”史艳文笑容和煦依旧,颔首道,“艳文说过,少侠总有自己的路要走完。”

“嗯。”

少年简短应了一声,解开新买的马的缰绳,翻身骑上。正当扬鞭离去之际,又听史艳文道:“不知艳文与少侠还会再见面么?”

少年眉眼一动,语气仍是淡淡:“我怎知道……再会了。”

他将“再会”二字说出强调的意味,马鞭挥起,一人一马渐渐远在宽阔驿道上。

史艳文嘴角含笑,也要策马离开。

忽见客栈来了新的客人。那人前脚踏进大堂,左侧桌旁坐着的某位侠客便腾地站起身来,呼着那人的名字——大约是不期然的久别重逢。那人先是愕然,随后慷慨笑迎,两人就着小店薄酒也相谈甚欢。

会再会的。他默想着,策马没入锦官城外的森森翠柏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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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人风范。” 那另一位白衣人自然是之子俏如来。与之视一笑,对着船夫微微欠身:“是深感荣幸。”父子二人举手投足尽是相同的韵味。 俏如来上前半步,略略放低了语声:“爹亲,船家必有不少...
家】向之所欣 ● 金光● 俏如来● 雪山银燕
着斜光,眼神扫过碑石上的一句句铭文。目光最终驻留在当中的一列——那一列小楷简略记载着的生卒年与故乡,句末是“居正气山庄”,好个冷僻的说法。天地间共有九界,除去中原群侠,不知还有哪方人物明白正气...
【西经无缺/长琴无焰】别是一江湖金光● 西弦● 尸琴
先生慷慨助,无焰惭愧。” 语毕下意识地环顾周遭,西经无缺知她在意那把古琴,指了指自己身旁,“常阳琴完好,无须挂念。” “先生原本处江湖之远,却是为何回了魔?”长琴无焰原地端坐,那一问虽“先生”起...
【梁皇无忌/默苍离】听江曲 ● 金光
儒侠立身中流,擘划一方,梁皇无忌与他有所往来,言谈间颇为敬服;其长子俏如来颇得其父风骨,正值中原与苗疆剑拔弩张、魔又蠢蠢欲动之际,俏如来为其父奔走分忧,也曾来灵界垂询梁皇无忌的计策,言语来往间...
【梁皇无忌】归尘 ● 金光
,叹悲欢,莫前尘,煞魔子,俏如来,,欲星移……甚至更久远的战修,网中人,炽阎天…… 往景一一掠过眼前,他为千载光阴能模糊的旧事,其实半分也不曾被淡忘。他说不清这是因为自己重情重诺,还是因为...
【欲星移/北冥封宇】闻说 ● 金光● 鳞鱼● 鱼鳞● 王
倚、恶有所恃,乃是一意孤行,着太深,又粉饰‘渡’圣名,其实荒谬非常。” 常姓老者抚须听着,不时颔首,心中赞许此子聪慧。听少年说罢,他正欲进一步拆解那场佛劫与墨学的关联,余光瞥见一人不知何时已经...
【默欲】【乐正绫X言和】行行 ● 金光● 欲星移● 默苍离
。 以及这样做PV真的超级省时间的……以后就这么干好了……= =   行行   作词:碧落溪 作曲:刘欢 演唱:乐正绫 合声:言和 调教/后期/题字/PV:碧落溪 主题:默苍离&欲星移-《金光...
【梁皇无忌/煞魔子】新火试茶 ● 金光● 梁煞
。”——魔与人界的入口深埋在达金光塔下方,魍魉栈道又凶险非常,他实不知还有其他通往人间的道路。 “上回与人世的故友拜别时,一位友人赠的,说是明前新茶。”他答着,轻转手腕,黄绿茶汤倾下,在杯中荡开一圈...
【元邪皇/雪山银燕】唯梦闲人 ● 金光● 黄牛● 蟹牛
虫,并让人带话来,说是让你暂时静养。”温言道,“眼前可有不适?” “多……多谢爹亲,眼下……还好。” 他口中应着,脑海里却混混沌沌,仿佛有什么人的面容隔着霭霭雾色,那雾气任是怎样也拨不开...
烧酒命 ● 金光● 欲星移● 风逍遥● Vocaloid● 言和● 乐正绫
原作者:碧落溪   烧酒命 作词:碧落溪 作曲:ZAN 主题:风逍遥&欲星移-《金光》 演唱:言和&乐正绫 合声:乐正绫 调教/后期/题字:碧落溪 【风】 逢人家,路横斜,空壶难消日高悬; 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