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艳文/藏镜人】废园秋 ● 金光布袋戏● 史藏● 罗碧

sodasinei 2020-10-20

原作者:碧落溪

 

按:

1、参本《星垂平野》;

2、史藏;

3、武侠架空AU,含换装梗;

4、本来打算过年那天放,结果我……忘了……总之庆祝本子完售www谢谢所有参与人员。

 

【史艳文/藏镜人】废园秋

 

朝下殿宇敞亮富丽如旧,却因没了议政的人声而越见空阔寂寥。议政已毕,天子仍留在龙椅上,身旁还立了另一人。那人形如男子,细看来眉梢眼角却沾有三分媚气,一时难辨男女,兼以锦袍加身,想必是东厂厂公了。

“依臣之见,那坊间流传的史艳文,正是罗碧罗仆射的亲胞兄。”

“哦?”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耳畔爆开,盛年的天子深蹙双眉,目光不觉向殿门外送去。西山云脚初湿,将风雷一点点蓄在其中,兴许下一瞬就是雨乱云惨。

“以皇上之能,臣说多了反倒折煞皇上的圣明……臣先告退了。”

厂公率先打破缄默,轻声留下话,长拜而去。跨出殿门的刹那,罡风大作,裹着半空将坠的雨意,直朝人劈头盖脸扑来。

 

车马俱静,星子满天。换岗的士卒向城楼下俯瞰,不偏不倚瞧见方才与他交班的同侪在城门处与一玄衣人说着话。

朝中局势不太平,连日来帝都的戒备也越发周密,上头有令,让他们少与行人多话,免得授人以柄,那士卒正犹豫着是否要出言提醒,冷不防撞上玄衣人凛冽的余光。只一眼,将他惊得右脚往后一顿,抽了一口凉气。

好在那凛冽气息来与去都不过转瞬。恫吓目的已到,玄衣人顿时锋芒尽敛,与那士卒继续着先前的谈话。

“罗大人……”那士卒话语里带有三分哀求,对方却面沉如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么?”

“皇上既不信我,又有什么可说。”

那人非但身上长衫乌黑,鬓发也与夜色融作一处,唯有鬓边两撮白发殊为扎眼。听了士卒恳言,他虽面露愀然神色,语气却仍是决绝冷厉。

“哎……”士卒没奈何地低下头,从领口中取出一个锦囊,交到玄衣人手中,“罗将军之前交给小的一件信物,说是——您若不肯留,便带上罢,一是为了保命,二是……也好当个念想。”

隔着锦囊,依稀能辨出里面是刻了罗天纵的名讳的象牙笏。罗天纵乞骸骨已久,在朝时曾因战功卓著,官至太师,权倾朝野;罗碧当年也是得了罗天纵青眼,这才一路官及仆射,辅佐君王侧。如今被谗臣毁谤,罗天纵又怎会袖手旁观。

“我明白了。”罗碧接过那锦囊,紧了紧拳心。

转身离去之际,忽地叫住了那小卒:“劳烦转达一句……对不住。”

藉着月华,依稀可见玄衣人眼底映着一汪深潭。那小卒心下一恸,郑重行礼领命:“是……大人多保重。”

 

分明已是处暑天气,秋燥却一刻也等不及一般攫取空中水汽。罗碧独行于林间小径,饶有古木参天,也是口干舌燥。官道倒是畅通迅捷,但以他戴罪之身,哪里能大摇大摆在官道上来回。

罗天纵告老还乡后,朝野格局便已换了数轮。今上尚且算仁厚,换作别人,罗天纵这般的开国老臣早该被除了,以绝后患;然而今上能做的,至多是保罗天纵平安告老,其余的也左右不了太多。两厂群狼环伺,各派勾心斗角,政局更迭几轮后,竟让厂公将大权挪入彀中,并设局弹劾罗碧,谤他意图策反。

罗碧早年随罗天纵征战四方,积累了不少经世之才,对权术争斗却不甚在意,因此自然不是厂公的对手。流言四起,连今上都有所动摇,这才有了罗碧遭停职后离开帝都这么一出。

王叔千雪孤鸣曾笑他:武将做文官,既磨不过嘴皮子也不能随便打人。没想一语成谶。这厢罗碧积郁在心,一路走得心烦意乱,眼前密林层层叠叠,难辨前路,也不见退路,唯有夜枭断断续续的叫声响在一片死寂里。

早年的一次党派之争中,身负重伤的他曾在城郊的一处废园养伤。然而多年过去,他自己也记不清废园究竟在何处,只求速速找到一处安身之所,避开东厂厂公派来斩草除根的耳目。

道旁草木换过一轮又一轮,一蓬灯火倏地在草叶间隙中闪动。他心下奇了,举步上前数丈,一间野店出现在眼前,檐下两盏长明灯的暖色足以冲淡方圆数丈的浓夜。只是更深月隐,虫眠鸟憩,这店多半是打了烊罢。

正想着,屋内传出的脚步声却令他心想不妨上前一探。然而下一瞬他又硬生生止住脚步——店家多半不会是大富大贵之人,万一这带罪之身为人带来灾祸,岂不违背了罗天纵几十年主张的仁之一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位荷笠白衣人。白裳玄衣,一时相对,两人俱是为对方的出现惊了一惊。

“可巧。”那白衣人率先开了口,“阁下若是在寻找歇脚的地方,不妨在小店暂憩。”

他原本想说“不必”,白衣人却已走上前来,款款伸出手。

虽是相逢如萍水,白衣人那一伸手却多少令他心中一暖——荒村野店,能有张床已算不错,谁还敢奢求有人相迎。

 

店名“一灯”,罗碧料想这店是卖茶酒的,不想白衣人招呼他坐下后先端了碟盐水蚕豆到他面前。

“贵店有酒吗?”他对着白衣人忙活的背影,拧眉道。

“啊,对不住……没有。”

话虽这么说,话里却没半分不好意思,白衣人甚至转身都不转一下。

罗碧登时气结——自己那一问不过是客套,店里多半还是会有的,没想到店家结结实实说了句“没有”,看来借酒浇愁是不能了。

“在下以为,阁下满腹经纶,应当从店名就能推出小店是做什么生意的。”白衣人语含笑意,又端来一碟花生米,摆到罗碧跟前。

“一灯?”罗碧挑挑眉,“一灯……”

“如豆。”白衣人自行将话接过,指了指罗碧眼前的两碟豆子,还顺手倒了两杯茶。

玄衣人绝倒。

茶是好茶,豆是好豆。满怀心事无从叙,连带着睡意也被驱散殆尽,因此罗碧闷声不语,只一颗颗嚼着豆子,还不忘抿两口茶。白衣人看来也是善于察言观色之辈,见状同样不作多余寒暄,转身撩起竹帘去了后院,也不知是做些什么。

实则罗碧早年征战,对四周敏锐非常,此番也对豆子店周围留了心。店家为植豆苗,将杂草清了个七七八八,手法却实在不敢恭维,就连那竹篱也搭得歪七扭八。蹊跷之处却在于,搭建手法拙劣,而竹篾断面利落非常,不像寻常砍刀所致,莫非是以掌风为刃劈开?但眼前这白衣人轻易也看不出功力深浅。

寻而白衣人提灯折返,另一只手还提了一坛东西。将灯烛吹灭后,小店内只剩一盏油灯明明灭灭,不时还响起一两声灯花哔剥声。白衣人从始至终都没将竹笠摘下,此刻半张脸更是隐在帽檐下,模糊不清。

罗碧心下忖着,既然无睡意,便枕着墙小憩一阵,不曾想脑子虽清醒,可视线模糊得厉害。好在实战不知凡几,他在一恍神后下意识地伸出手支住前额,抬头却见白衣人噙一抹莫测微笑,在对座坐下。

许是见罗碧露了疲态,白衣人先前藏得滴水不漏的气息这才松动一两分,罗碧自然也有所觉察。

“你——”他半撑着头,咬牙道,“这茶果真有鬼……你待如何?”

“暗算阁下,在下先说声对不住。”白衣人一拱手,言笑不减温雅,“阁下且放心,脚程拖沓几个时辰又岂是坏事。”

那茶水中原来下了高人调制的消解气力的药,若是寻常方剂,罗碧只怕早将这野店拆了个底朝天。真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心下愤愤然,身体却没奈何地瘫在原处。

“还有,方才与阁下说店内没酒……其实有所偏颇。”

白衣人转身将那坛子取来,擦去面上的浮土,拍开泥封,倾入一对粗瓷大碗。将其中一碗推给罗碧后,白衣人取下斗笠,羸弱灯烛映出两张相同的脸。

“史艳文……”罗碧喃喃了一声,先前的话还带有三分怒意,此刻却只剩认命,“哈,罢了。”

他端起碗,将陈年老酒一饮而尽。

史艳文亦端起碗,架势却与罗碧截然相反,对面酣畅牛饮,他则小口细品。

“十年陈的酒果真厉害。”

罗碧也就由他自言自语一般地褒赞,心下暗骂怎么老着了此人的道。

原来十年前罗碧与罗天纵因朝中谗臣弹劾而获罪。为掩护罗天纵抽身,他带伤引开追捕罗姓两人的东厂党羽,最终奄奄一息倒在帝都城郊的一处废园。幸得史艳文所救,从前水火不容的江洋大盗与朝廷重臣奇迹般地足足半个月内相安无事,临行前史艳文还将一坛酒埋在废园里一棵参天树下,笑言他日重逢,必以这坛酒谢过这番缘分造化。

罗碧只当他酒后胡言,哪知十年后当真在此重逢,史艳文竟还开了这么一家豆子店聊作生计,看来这大盗多半是要洗手不干了。

“阁下若再往前去,以厂公的作派,只怕早有埋伏。”史艳文一手将酒为罗碧续上,一手负在身后,淡淡道。——说来也怪,一介江洋大盗,举手投足却尽显儒雅风范。

罗碧哂笑道:“你倒是一身轻。”

“一身轻?”白衣人笑容依旧不减,唯独语气略见废然,“也许吧。”

罗碧还想分辩些什么,眼皮却愈发沉重,只得闭了眼往后一靠,“我乏了。”一时间忘了自己是坐在长板凳上,后背空空如也。好在史艳文机警,一抢身扶住了他,对着怀中已然不省人事的人叹了口气:

“明白啦……我且将你扶去休息。”

 

罗碧上回走同样的路是十年前。

林梢挂月,松间藏路。夜中荒途大抵相同——林木森森,前路黢黑,踉跄前行的人一分分散去的意识全靠身上与口中的骇人血腥味吊着,连步履都如同机械。罗碧心下讽笑道,师从罗天纵这些年,所怀志向虽不算高至青云,倒也没有一天敢松懈,到头来还是要命丧奸佞之手,什么邪不压正,真是荒唐。

罗碧自知已经处于生死边缘。最后一根弦行将崩断之际,被血雾模糊的视线中隐约浮现一处废园。

哪怕是死,也不要抛尸荒野罢。他咬牙忖着,挣扎着一步一个血脚印地向前挪去。不过数丈,却漫长得足以以道里计。

右手堪堪扶上朽烂门框,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向门内。

那一刻他想的竟是——还好,不是曝尸荒野了。

 

“有情花影阑干,莺声门径,解留我霎时凝伫……”

入耳的是男子低缓的吟哦。罗碧暗忖这地界竟也有学识渊博的鬼,睁眼却见那人白衣墨发,哪里是面目狰狞的鬼。只是一顶竹笠遮了他大半面容,看来是不得已而为之。

见罗碧动了动,将要强撑着坐起,白衣人登时抢身上前,按住罗碧的肩头:“阁下万勿擅动。”

他这才发觉身上剧痛难忍,纵他罗碧有通天能耐也动弹不得,只得老实躺下,叹道:“叨扰了。”

“叨扰?”白衣人隔着竹笠轻笑,“这废园暂无主人,要说叨扰,也是你我二人一同叨扰。”

“哈。”

他那一声低笑权作回应,随后一言不发,睁眼望着蛛网密布的天花板。身上盖着的被褥因长期闲置而生的霉味还一阵阵传来,他却莫名地安下心来。

说来忒荒唐,此番际会不可不说是淡如云水,眼前这人甚至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罗碧却因两人素昧平生而暗自庆幸——终于无须时时处处谨小慎微。只是那人的斗笠始终不见取下,进城时为掩人耳目戴上也就罢了,在罗碧面前却仍旧仿佛长在了他头上一般。

罗碧心说,江湖中人,哪个心底没尘封些过往,两人若止步于萍交,那也不错。心念一转想起朝中局势,眉峰复又深锁。

尽管因着这处废园,兼白衣人出手相助,他才得以虎口脱险,之后却也半分马虎不得。东厂残部大都已退回帝都复命,白衣人也没从城里带回什么震动朝野的消息,罗天纵应是平安无事,然而怕就怕在厂公老谋深算,安排党羽蛰伏在城郊伺机取自己性命,届时嫁祸罗天纵也好,假借清君侧之名邀功也好,都是妙招。

白衣人大概不知他心中弯弯绕绕,在他恍神的间隙从一旁倒了一碗药汤端来:“想必阁下不想暴露行踪,在下只与大夫简略说了阁下伤情。先将药服下罢。”

医家素来看重望闻问切,开这方子的大夫可好,罗碧的面都不曾见过,但也聊胜于无。道了声谢,罗碧强撑起上身,端起粗瓷大碗,顿也不顿,将碗中药汤一口闷。

“这位……侠士,”也不知白衣人名讳,罗碧倚着床一拱手,思索片刻,索性称他为侠士,“此次入帝都,可有发现新事?”

“新事?”白衣人怔了怔,“阁下所指,可是缇骑近两日的举动?”

“缇骑……”罗碧目光一变,疾声追问,“他们有何举动?”

“在下进城时瞧见大批缇骑往城西北去了,领头那人……似是厂公。”

白衣人抚着下颌慢声说着,陡然见罗碧挣扎着起身,登时惊得连敬称都忘了:“你做什么?!”随后抬手按住强行下床的罗碧,摸了一手的血——必然是罗碧肩头的伤口裂开后新渗出的。

“城西北……太师府……”

伤处撕裂后疼痛钻心,但闻罗碧倒抽冷气间挤出几个字。

“城中城郊尽是东厂党羽,阁下不是不知。”白衣人在床沿坐下,平心静气开解,“万一此时中了埋伏,就算性命无虞,厂公也不知能安什么罪名上来。”

“我明白……但大批缇骑上门,不是索命是什么?!”罗碧愈说愈是气急,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挣开白衣人便要往外冲。白衣人显然猝不及防,向后踉跄数步,斗笠便在摇晃间掉下,露出清雅温润的一张脸。

两张脸相对,竟如同在当中放了一面镜子——屋内两人,有着相同的面容。

“你——”罗碧满眼不可置信,“史艳文?!”

斗笠已落,白衣人对上罗碧由惊愕转为愠怒的目光,苦笑道:“小弟。”

见是流落多年的兄长,罗碧也不露任何欣喜之色,反倒更没好气,齿缝间挤出一句“你来做什么”后,重重跌回床上。

还是这般的暴脾气。史艳文心下轻叹,上前三两步将罗碧扶回原位。罗碧显是有意走脱,但眼下实力悬殊,连番挣扎是半分都于事无补。

“事因我而起,我不来却要做什么去。”见罗碧愠色稍淡,史艳文低着眼,幽幽道。

——也正因自己这江洋大盗顶着与当朝重臣毫无二致的脸,东厂才握了话柄,上书弹劾罗碧等人与黑道勾结。罗碧与罗天纵俱是沙场出身,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哪比得过奸谗之辈,随后东厂一系列动作接踵而至,将两人一同推入危局。

“哈——”罗碧长笑一声,眉梢眼角全是讥讽,“罗碧仰不愧天,几时需要史艳文相助?”

“大哥自然明白,可东厂众人即便明白也会装作不明白。小弟这是要与他们讲道理,还是与厂公一决武艺高下?”

史艳文行走江湖数十载,三教九流之人虽比不得朝中重臣矜贵,倒也带来不少权术争斗的野闻。因此这回罗碧遭困,史艳文也多少是能分辨些利害关系的。

他的语声仍是柔和平缓,却字字在理。罗碧敛了先前的暴怒讥嘲神色,半合了眼一言不发,只觉得身心都已疲乏至极。

静默了片刻,罗碧复又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

“有时我真宁可自己是你。”

白衣人眉峰略沉,扭头望向窗外,将脸与神色掩入日光里。

“我也是。”

 

两人共处数日,也算相安无事。罗碧身上有些银两,史艳文见他行动不便,遂自行取过黄白之物,将两人食宿安排得有条不紊。

不知不觉朝夕已轮替过十而又五。得益于多年根基,罗碧的外伤好了个十之八九,内伤却只怕要花上一年半载方可痊愈。

而据史艳文从城内带来的消息,今上对开国老臣仍怀敬慕,又或许是忌惮下狠手会将仁君形象毁于一旦,遂对缇骑贸然进犯太师府一事勃然大怒,削了数名佥事的职。但即位不过几年,毕竟不敢与厂公硬碰硬,只在朝上草率一提,命厂公不得越权行事,并令尚书省调派人手找寻仆射的下落。

简言之,罗碧业已脱险。

临别黄昏,秋叶摇落,带离几缕夕光。罗碧将物什收拾完毕,抬眼见史艳文披着一身斜阳归来,手中还拎着数个酒坛子。见罗碧一副启程模样,他将酒坛子举起晃了晃:“时候还早,小弟不小酌几杯么?”

对方不出所料地推辞道:“不了,事务繁多。”

“多也不多在这一时。”史艳文提酒入内,正要将几个瓷坛子放在积灰层层的桌上,又觉不妥,翻袖起掌将桌凳上的尘土推去,方才将酒坛放在石桌上。

罗碧既不说好,又不说不好,步子却已迈向了石桌。

这还是两人头一次面对面斟酌。

两三杯酒开场后,史艳文还起身取了铁锹来,在废园内一棵华盖遮天的古榕下埋入一坛酒。回头撞见罗碧不解与不以为意各占一半的眼神,他扬眉笑道:“江湖中有这样的喜好,在相逢处埋一坛酒,重逢时也好挖出来,酬谢这番缘分造化。”

罗碧明面上不置可否,内心却是将他的话当耳旁风的。两人交集寡淡,纵是顶着相同的面容,会不会重逢还是未知。

 

废园地处乡野,虫声亦可没过人声。园也旧,酒也淡,两人俱是心静人也静,对饮无话,只有稀落的杯盏磕碰声与酒水倾泻声。

“之后去往何方?”

酒过三巡,也不知史艳文是不胜酒力还是怎的,竟明知故问了一回。

“帝都。”罗碧也是乏了,支着前额,短短两个字全是气声。

“你呢?”顿了顿,他惜字如金地又接了二字。

“江湖。”史艳文同样简短地带过,端起碗仰脖饮酒。

他这一答却与不答没什么两样,天下之大,何处又不是江湖呢。

罗碧不置可否,片刻后却揉了揉额侧,支着额头的手也缓缓放下,头便枕在了左臂上。

“这酒……”

他使尽浑身气力抬起头,朦胧视线中,依稀可见史艳文素来平静的面容上浮出苦涩笑意。

“史艳文,你……你算计我……”

他恨不能咬碎一口钢牙,药劲却在一分分化消他的气力。

史艳文的目光一直留驻在罗碧身上,听他仍称自己“史艳文”,目中渐露怅然。“小弟,你……仍不肯称我一声大哥?”

“哈……”他的脸埋入臂弯,连语声也模糊不清,“你我注定殊途。”

若当日被救走的双子之一是史艳文而非罗碧,若罗天纵不曾在人群里找到那样一位童稚未泯而目光如炬的孩童……罗碧会否在官场中殚精竭虑,一代名动江湖的侠盗的名讳是不是史艳文,这场废园当中的不期然相逢还会不会有,犹未可知。

史艳文慢饮着碗里平淡,轻合双眼。

“造化如此,木已成舟。但人生——便由我们自行决定。”

 

那夜在杯盏间过得分外漫长。罗碧在醉中偶有梦呓,也是与庙堂相关。他酒量虽好,与同僚小聚时却极少痛饮,以免醉后失言,落人口实。而此夜像是好容易逮到了一醉解千愁的时机,因此痛痛快快醉了一回,也将酒话说了个酣畅淋漓。

“多留你一夜,不过是想让你多一夜不必为官场风波所累……”

他幽幽叹罢,侧过头去,发觉身侧的玄衣人早已睡熟了。

 

鸟声细碎,一地花影。罗碧醒转后卧在榻上,正自出神,冷不丁一个激灵,起身惊问:“我睡多久了?!”

“一夜而已。”身侧那人淡声答道。

“一夜了?!”

罗碧闻声几乎从床上弹起。史艳文见状又是好笑又是没奈何,摇头道:“没有追兵,没有埋伏,小弟尽管放心。”

药劲未退,罗碧甫一静下来只觉头重脚轻,只得靠在床头闭目不语。史艳文从桌上的木匣子内取了一粒药丸递与罗碧,对方低眼看了看,拧眉道:“我要如何相信这药?”——何况还是出自史艳文之手。

“罗大人根基深厚,寻常迷药哪能逃得过阁下法眼。”史艳文的手仍停在原处,耐性极好地与他一一道来,“艳文有一位人称药王的江湖朋友,曾惠赠几剂新制的药。先前给小弟用的乃是无色无臭的化气散,而这解药——与化气散中一味药材共同作用时方能发挥功效,否则与行气大补丸没什么不同。”语毕还从木匣中又取出一粒相同的药丸,自行吞了。

罗碧不通岐黄,史艳文那番话听得一愣一愣。但既已见那厢以身试药,他鼻腔内“哼”了一声,接过药丸吞下。

药效当真立竿见影,一股沛然之气登时流经四肢百骸。罗碧静靠床头,看似养神,实是掩藏心绪。

自离京后,近日经历在脑海中一刻不停地回放过数遍:恩师遭毁,今上浅鄙,奸臣当道……他无端忆起昌谷那句“茂陵刘郎秋风客”,心下苦笑道,可不是么,离去时亦是听了满径秋风。

他自以为闭上眼便连他人的眼也闭上了,睁眼时却见史艳文一双湛碧眼眸盯着他,似乎盯了有一时半刻。登时无名火起,问道:“你盯着我作甚?”

“不做什么,只是想等小弟醒来,与你说些事。”史艳文不以为忤,言笑款款。

“说。”罗碧眉心紧蹙,似是不耐。

“早起为园圃除草时,我发觉……周围有异样。”史艳文略略压低了嗓子,余光瞥了瞥窗外,“似乎是有人曾前来查探,身法……比之常人算是不错,但其实也不甚高明。”

罗碧听罢,不耐的脸色淡了一些,眉头却未展:“这荒郊野岭竟也能被发现?”

“出城时可有人尾随你?”史艳文稍加思索后问道。

“没有。”

罗碧摇摇头,转而手碰到悬在腰间的锦囊,思量片刻后道:“倒是从一位守城的士卒手中接过这个锦囊……但那士卒应是师尊的人,否则是无法转交这物件给我的。”

史艳文隔着锦囊捏了捏当中的笏板,心道这不过就是块象牙板,何况既然是罗碧的师长授意,应当不会夹带什么阴谋诡计。

 

罗碧这一整日竟都对着门窗外的秋山闲草出神,史艳文从半里地外的苗圃折返时,见那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玄衣人手中正握着那块牙笏,人在檐下,目光却远至彼方负了一层斜晖的群峦,像在想些什么。

无非是放不下心的朝政与师友罢。史艳文也不多说什么,放下竹扁担,取下斗笠挂在墙上,随口问道:“没人来么?”

罗碧目光微移,淡淡道:“没有。”

“嗯。”史艳文轻应一声,不紧不慢打点着店内琐碎。

残照熄却,玄色笼来,将罗碧一身玄衣融进其中。他方察觉夜色已至,挑帘进屋,拿出火折子想燃着灯烛,也好呼应一番店名,暗中却有人按住他的手腕,轻声道:“不必。”

“什么意思?”他反问道。

“平日里有位樵民总是从店门口路过,也有几位熟客约了今日前来。但你方才说没人来店里,可不蹊跷么。”两人近在咫尺,暗中却难辨面容,唯有史艳文的低语响在耳侧。

随后他依稀从声音分辨出史艳文起身走到木柜前,取了什么方剂出来,洒在屋内各处,又拣了张长凳坐下。

“你这又是做什么?”

罗碧闻声起疑,低声问了一句。谁曾想话音刚落,熟悉的头重脚轻感再度涌现。心头又闪过白昼时史艳文所说的——服下的那粒药丸不会自行起效,但与某一药材作用方才发挥药力——登时了然,怫然道:“史艳文,你!”

那一声嘶吼却已是强弩之末,药劲疾走,不消片刻,他已倒在桌上。

 

“大人,这便是厂公手下探听到的所在了。”

黢黑荒野中骤现人马,人人举火,将林间狭道照得一片通明。轿夫停了步,数十缇骑登时牵马齐刷刷让出一条道,纷纷双膝跪地,想来轿中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而眼前野店灯火尽熄,却不似有人久居的模样。

轿内人缓缓起身,步步向前,威严横扫夹道众人。那人佩紫怀黄,须髯尽白,正是当朝已告老的太师罗天纵。

随从正欲提议入内一探,竹帘却动了动,从中走出一名玄衣人。

“哟,罗大人,别来无恙。”

开口的却是另一座轿子中的厂公,他掀了轿帘说话,语声尖细,甚是硌耳,边说着目光还落在了玄衣人腰间悬着的牙笏上,随即露了冷笑,“太师的笏板竟还被罗大人带在身上,当真此心拳拳。”

“厂公么?别来无恙。”玄衣人走上前来,面上并无任何异样,与厂公例行公事寒暄罢,转而对罗天纵行了一礼,“师尊。”

罗天纵却哼了一声,缓缓开口,带着十二分的威严与怒意:“你却有脸称我师尊?”

“弟子不解。”玄衣人语调兀自平平,行礼的手仍未放下。

“伙同胞兄意欲谋反一事证据确凿——”厂公显是同样不将罗天纵放在眼里,自行接过话头尖声道,“太师年事已高,罗大人,你此举真可谓不孝呀。”

 

药王的药虽厉害,倒也被罗碧的功体消去三分。倒在桌上时他的意识仍在,只是身体动弹不得。除去药劲伊始的一盏茶,其它时候的风吹草动他都听得清晰。耳边原本还有史艳文有一阵没一阵的低语,一阵竹帘掀动的声响后,那熟稔的语声就被隔在了墙外风波里。

“距你我上回见面,已经十年。”他坐在他身畔,一只手扶上他的肩头,“大哥有时也在想,若当年一念之差后获救的是我,这官场险恶人事水火是否都与你没有干系,你只需自在逍遥一世便可。

“罗太师并非易与之辈。江湖上的朋友偶尔带来些消息,说是罗太师告老之后仍在江湖间周旋,与东厂也多少有些干系。今日你所言更是印证了猜测……那探子的身法与我一位跟罗太师有往来的友人的手下颇为相似,至于那樵民,大约已成了党派争斗的牺牲品。”

肩头的手不自觉地加了三分力道,那低柔语声中也露出了难抑的咬牙切齿意味。

“小弟,这些年斡旋各方的辛劳,大哥……大哥其实都明白。大哥只是不值,如此人物,对你有照拂之恩不假,但罗太师此人,甚至这偌大个朝廷,都没有半分让你为之奔走的资格。”

他决然立起身,向门边行去。出门之际,又顿了顿,侧过身来,凝视数步之外的那身白衣,仿佛要将此刻永留于心。

“这些年……对不住。朝堂上的事,大哥无从相助,唯有——让你自行选择,究竟是做罗碧,还是史艳文。”

竹帘簌响,玄衣人一笑,没入秋风。

 

夏末秋初,残萤流晖该是在中夜昙花一现的。然而浓重血腥气下,虫鸟已然绝迹,唯有清淡月华冷冷倾下,洒在浸满血渍、粗看却无异样的黑衣上。

屋内一身白衣破门而出,展现眼前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木然上前,将倒地的玄衣人靠在怀中,一只手叠上,徒然地为他渡气。胸中十年来仍等不及讲的万语千言滞在喉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从此他便可成为史艳文,成为黑白二道俱闻名的大盗,名望,交游……一应俱全。

只因罗碧已死!之后名权之争、忠奸之斗,与一个死去的人再没有任何相干。

他不知怎的想仰天大笑,笑数十载师徒不敌一时利欲,笑罗天纵由那守城士兵转交的所谓的信物原来是用于给自己最致命一击。

但以罗天纵阅历,绝不会犯下将生死莫辨的玄衣人留在原地的纰误。倘若“罗碧”一息尚存,而后获救,伺机翻盘,一旦事成,他罗天纵可谓满盘皆输。

悲怒交加间,罗碧的头脑却倏地清醒了一瞬:之所以将玄衣人留在原地,不外乎是罗天纵凭着一念之间的一点侥幸——若一身黑衣的那人不是罗碧而是由史艳文乔装,这样一来,还能保住罗碧一条性命,也免去仵作验尸起疑。数十载师徒,终究只换来这一念。

也到底换来了这一念。

“哈哈,哈……”

凄厉笑声响彻密林,松涛风语低声相和,被那笑衬得好似呜咽。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中那人忽地动了动。罗碧讶然低头,却见浑身浴血的史艳文眼开一线,脸上缓缓浮出笑意。

“平安就好……”

“史艳文……史艳文?!”罗碧兀自心惊,手底下也是颤抖得无法自控,“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咳咳……”眼只睁了一刻,史艳文再也撑不住,合上眼帘,“早间与你一同吞的那粒药丸其实与给你的不同……那是药王的另一个方子所炼,可以……咳……可以令人重伤后假死,而不至于丧命……”

饶是如此,与东厂第一人死战后元气还是免不了大伤。一席话勉强说罢,他已疲惫至极,再度陷入昏睡。

罗碧手底下一刻不停为他渡着气,有泪水在眼底汇聚,簌簌滚落脸颊。他也顾不得去拭,心中自哂道,怀中这人分明还有气息,眼泪又是从何而来——大约是恨他罢,这人好不过分,十年前遭他的酒算计,十年后又败在同样的伎俩之下,生死一线时还不忘摆他一道。这连番算计,着实可恨。

 

故园风雨初霁后。史艳文新植了满架紫藤,分明季夏也将尽了,可那紫藤兀自花气盈盈、垂蔓毵毵,投下碧荫好乘凉。

罗碧从苗圃中随手摘了几簇植株,归来时远远便瞧见藤架下执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的白衣人。

那人自然是史艳文。自上一回与厂公交手后,内伤也只痊愈了三分,这些天罗碧挑水浇园,史艳文闲闲无事,但念及他身体抱恙,罗碧也就认命一般睁只眼闭只眼。

将新采的豆子归位后,罗碧将寥寥几件东西纳入行囊,踏出门见史艳文一双笑眼正对着他,不由攒眉道:“又有何事?”

“这便走了?”史艳文将书册放下,扶着藤架站起,想走上前去。

伤病之身逞强作甚。罗碧没奈何地快步上前,示意他坐回原地,并微微颔首,权作回答。

“几时归来?”史艳文倚着竹架,这一声问得轻且缓。

“未定。”

一来一回,无人有意挽留,也无人有诀别意味。

“去罢。”白衣人温雅一笑。

“嗯。”

 

新来的樵夫路经时,恰好瞧见一名白衣人在院内的紫藤花架旁拄锄,为什么人埋下一坛酒。

那酒坛正新,埋入地下总免不了惹一身尘土。然而重见人间时,必有两人为它拂落一身埃尘,相对取盏,共饮废园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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