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左文字/宗三左文字】他的浮生 ● 刀剑乱舞● 江宗

sodasinei 2020-10-20

原作者:碧落溪

 

按:

1、挖弟挖完了,文也写完了,于是把整篇都放出;

2、江宗,HE,架空,历史梗全部参考自wiki;

3、相逢的场景参考自寒姑娘的这张画(一把刀,慎点);

4、审神者(我)有以三次元形象出场。

 

【江雪左文字/宗三左文字】他的浮生

 

方过午,明净廊苑隐入满庭秋,阳光穿过叶间,碎作一地金鳞。一只狐儿走入审神者的居所,晃着大尾巴行礼:“主人。”

“嗯?”临窗洗笔的人半侧过脸,示意他说下去。

“江雪左文字显现了。”小狐狸答着,上扬的尾音不掩欣喜之意。

“啊……”那被称作“主人”的女子愣了一愣,却没意料中那般兴奋,抬手理了理长卷发,沉思片刻后又问道,“宗三仍在外面是么?”

“是,还在厚樫山。”小狐狸抬起前爪,歪了歪脑袋,“要我召他回来么?”——小夜今晨还拽着即将出阵的宗三的衣角,怯怯地问起江雪的到来;如今左文字一家齐聚,早些将在外的宗三叫回,总是好的。

然而审神者只笑笑:“狐之助不必着急。”

这一出可令小狐狸不解了,尾巴动了动,终究没再问端倪。心满意足地衔了审神者给的油豆腐,他便一蹦一蹦地跑到院里的鸡爪槭下,将自己盘成了一个毛球,与满园宁谧融在一处。

 

小狐狸啃着油豆腐,心说这位审神者也的确是个怪人。对出阵与远征不上心不说,还没事在房里铺开纸,提笔蘸墨写写画画——曾见歌仙兼定不远征不出阵不内番,在她房内与她研讨了数个时辰的书画,她还颇有求教的意味,一来一回仿佛平辈交谈,实在不像年龄落差好几个世纪的付丧神与人。

头顶一束暖阳忽地被什么人挡住。狐之助睁开惺忪的眼,瞧见三日月宗近的笑颜,便抬起了头:“三日月先生?”

“哈哈哈,是我。”三日月蹲在小狐狸面前,笑得眉目弯弯,顺手抚了抚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主人在忙吗?”

“没有呢。”狐之助伸出爪子,支起上半身,“若没记错,三日月先生现在是近侍,直接去找她也无妨的。”

“嗯……她这些日子不太与人说话,我便尽可能不去叨扰她。”三日月收回手,语调中笑意不减,神色则一分分严肃,“但方才路过时轮,发现有人动过,我心想……还是与她说一声的好。”

“时轮?”小狐狸转了转乌溜溜的眼,“早上第一部队出阵时,不是拨到了厚樫山吗?”

“理当如此。”三日月微微颔首,“但我经过时,瞧见的却不是这个。”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女子的声音:“你们在找我?”

一刀一狐循声望去,只见审神者挽起了长发,着了一身黑色长裙,站在檐下含笑望向他们。

“甚好甚好。”三日月抱起小狐狸,一边摸着他的小脑袋一边向审神者走去,“还以为主人仍在对付纸笔,无暇他顾呢。”

“你便是直接进来也无妨。”审神者没奈何地摇摇头,对三日月招招手,“到我房里说。”

 

“嗯,化了妆,换了衣服,这是要出门,完全没有去管一管时轮的意思呢。”瞧着小狐狸蹦蹦跳跳地从怀里跑开,三日月入了屋内,掩门回身,将审神者打量了一番,言笑款款。

“什么都逃不过老爷爷的眼。“审神者取来化妆镜,确认镜中人仪态尚可后,对三日月笑了一笑,“又不是什么大事,就免惊动其他人啦。你们趁着还未入冬,多晒晒太阳。”

“是极,是极。”三日月一本正经地应着,“那新来本丸的那位——”

“嘘。”审神者伸出食指立在唇边,另一只手轻轻压了压三日月的右肩,同时也压下那半句还未出口的话,“你知道就好啦。”

 

市中车马涌动,青衣刀客索性取下斗笠,安心没入人潮。

与次弟分道后,江雪左文字事于北条氏门下,旧主板部冈江雪斋与织田家有所往来,然而两把刀终究缘悭一面。在审神者的锻冶所中显现后,他急于找寻宗三,连谒见审神者都抛诸脑后;绕了大半个本丸未果,路过院内的时轮时,却鬼使神差一般拨了拨齿轮。顷刻间他只觉得头晕目眩,醒来时发觉自己置身闹市,原来是清洲城境内。时近桶狭间之战,暑气乍露,落雨频仍,他便买了顶斗笠,一作避雨,二作掩人耳目。

仲夏潮闷,即便只是乌云压阵,化身为人的他也难耐热气,挑帘入了茶肆歇脚。店内来客攘攘,吩咐过小二后,他侧倚着藤木椅,内心掂量时势。按说今川义元一行已挥师清洲城,一路上却半点异动也不见,若是时间溯行军从中作梗,那他这阴差阳错将自己送来清洲城,倒是送对了。

今川义元……沉吟着那大名的名头,另一个名字渐渐浮现眼前。

——宗三左文字。自他随了板部冈江雪斋后,性子也随了那秉持和睦一道的外交僧,极少见血,因此与宗三在战场上不曾相见。宗三起初是今川义元的爱刀,桶狭间一役后又为织田信长所有,织田信长身故后再度辗转流落于大名之间,却不知哪一位主人最合他的心意。

两把刀初诞生于左安吉手下,距今已近千年。隐约记得宗三虽为次弟,身量却丝毫不输兄长,每回出阵总是神采焕然的模样。之后天涯各零落的岁月里,依稀记得他历经了本能寺大火,磨短,再刃……倘若今川义元不曾荒谬地殒命在桶狭间,事情兴许会是另一个模样。

他攒起长眉,沉思间仿佛茶水都淡而无味。

然而又有另一层犹疑盘桓在心中。刀剑化为人形,自由来去历朝历代,天下却没有得了这样的便宜还不必担任何责任的好事。设若自己将对抗时间溯行军、守护历史的责任视若无睹,却扭转了桶狭间之战的胜败,又当如何?

心念飞转,身边却无人可问。他自知这一屋子除了自己全是凡人,只得有一杯没一杯地耗着那半壶煎茶,顺带指望能从旁人的闲谈里搜罗出些消息。

身旁的一桌都是方才从城楼上交班的士卒。换了便服,口中对差事的抱怨倒没换,聪明人一听便知。江雪独自沏茶时不经意听到些许与织田信长有关的字眼,于是不作声地留了个心眼。

原来织田信长拟坚守清洲城寨,进出守备自然森严了起来,跑腿的士卒轮岗增多,俸禄不变,岂有不抱怨的道理。这倒与史实相符,但据传今川义元掉以轻心的缘由是一名眼线捎来的口信——剑拔弩张之际,这位织田家头目还带着几名随从饮酒作乐,可不就是明知凯旋无望,索性今宵有酒今宵醉。这样一来,江雪又隐隐觉察出不对劲,城内外分明戒备森严,那位眼线又是如何潜入?

“唉,天知道这样的戒严几时才算完。”当中一名士卒抱着半壶劣酒,语调拔高了少许,“按眼下的势头,苍蝇都未必飞得出去。”

“小点声。”另一人低声劝了一句后四下张望片刻,唯恐落人口实,“虽说弟兄们都盯得很紧,但也不见得就不让进出了。”

“是是是……三天只放进来一辆外地的马车,要不是说是信长公的亲信,还放不进来咧。”士卒趴在桌上,头枕小臂,小声嘟囔,“有什么区别。”

同僚闷闷一笑,心说回去小憩一个时辰后横竖是要接着站岗的,索性由他埋怨去。

话不偏不倚被耳力极好的刀客听了去。握杯的手不自觉地加了三分力道,脸上虽无波澜,内心却大致权衡了一番。随后整饬衣冠,提刀起身向外走去。

“哎,客官您还没付——”端了茶点出来的小二见状吆喝了一声,话音未落,瞧见桌上实打实的一整吊小判,下半句便成了——“嗨客官别走啊得找您钱呢!”

 

江雪全然不在意那壶茶究竟值多少钱,总之那位素未谋面的审神者怎么想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织田信长还是经略有方。说是戒严,市中丝毫不见冷清,想是将地方经济好好衡量了一番,以确保城内依旧能互通有无。如此名士,后来竟死于萧墙之祸,实在讽刺,与今川义元之死比对,又不知哪个更讽刺些。

他内心漫无边际地想着,扶刀的右手缓缓地松开了——世间兵燹,究竟几时才能消散?也好省去无数场荒诞生死。

行至王公府邸,他有意敛了气息,跃上一处屋顶,潜身在一面倾角背后静观其变。

入夏以来白昼渐长。起初还有稀稀落落的家仆出入动静,好容易等到入暮,便只有零星的院内声响。

“如何?”一缕低沉男声倏地响在暮霭中。乍听来与常人无异,江雪却识得那是传音之术,登时屏息凝神,心道好个得来全不费工夫。

“城门处已安排停当。我且尾随织田信长出门一趟,再出城回禀主公。”——直呼其名,必然是今川义元的耳目。

“甚好。有我内应,你放心去就是。”

两人言语来回间江雪已料到下一步动作,正要尾随那眼线外出一探究竟,身后猝然一阵不易觉察的寒芒闪过。他头也不回,翻袖抽刀朝后方掷去,同时一个滑步后撤,足尖连点,电光火石间已落在来人面前,外加有余裕将被弹回的刀稳稳接入手中。

对方显然没料到行迹暴露得如此之快,后撤了半步,紧握手中打刀,作势要与眼前的长发刀客一战。

“阁下想将今川氏的眼线铲除,从而影响情报、改变战果?天真。”他举刀卓立,语声清冷而气势逼人,与敌方打刀泰然对峙。敌方倒也毫无退却的意思,抄刀挥来,意在将他逼下房顶,使院内两名今川众阵脚大乱。

太刀又岂是泛泛之辈。看清来势,江雪横刀稳稳格挡,另一手带了几分力道,立掌为刃,直取敌方肩胛处脉门。对方见势不妙,只顾躲闪那一掌,刀劲顿时松懈,江雪乘机发力,反是敌刀被逼退了数丈。江雪那一击看似用力轻巧,实则轻重难测,敌方的虎口被震得生疼。

硬碰硬实在胜算渺茫。敌我双方俱是明白这点,江雪自然不急,以静制动,对方见肉搏不成,果真调转步伐,向城楼扑去,看来是要在城门处截击了。

此举不出所料,江雪亦尾随其后。但终究吃了脚力的亏,打刀身子比太刀轻捷,起初他还能紧随其后,渐渐地便有些吃力。好在脚程不长,离城墙还有数丈,他脚下一借力,恰好与敌刀并驾;太刀登时出鞘,寒芒一闪,将对方利落逼停。

“休作无谓挣扎,在下尚能饶你一命。”

“哈……”向来少言的时间溯行军开了口,低笑一声,“江雪左文字,果真是随了板部冈江雪斋的性子,厌战得很呢。”

僧者不答。初新的月华与刀背映出的寒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愈衬得一张脸轮廓分明。

“论战力……在下自是无法与左文字家的太刀分庭抗礼的。”时间溯行军轻叹一声,收了些许战意,话里却没多少真心褒赞的意思,“但既是随了江雪斋大人的理念,何不留在下说几句话的时间?”

江雪兀自一言不发,只是目光中的肃杀之气淡去少许,看来是默许了。

对方倒转刀柄,将一把刀完好归鞘,续道:“不日便是桶狭间之战,想必先生清楚得很。”

“不错。”终于有了一句回应。

“那么先生可知今川义元的真正死因?”对方半眯了眼,对上僧者清冽的眼眸。

“阁下不妨问问自己,为何追杀那位眼线。在下就不必重复了。”

“哈……先生的口才,也算是跟了江雪斋大人。”溯行军遭呛,索性自我解嘲了一番,“先生说得不错,原因其一,是与那位眼线有关……至于其二,便是与令弟有关了。”

方才凝定沉着的气息终于松动了一二分。

“今川义元在桶狭间临敌时,意欲将义元左文字——不,如今应当被称为宗三左文字——拔出来御敌。”占得先机,时间溯行军忙不迭将话茬接过,“然而当时的宗三左文字为长太刀,今川义元不及将它完全出鞘,并因此一命呜呼。”

顿了顿,他眼看着江雪的面色一分分转为惊愕,又将话说了下去,“这也是织田信长在此战告捷后将宗三左文字磨短的原因。磨为打刀,实用性自然受损,今后令弟便被长期奉在深居之内,渐渐被视为天下人之刀,极少出战。

“先生如今的主人一心要保护历史。在下不知先生对她此举的真实想法,但在历史修正主义者看来,桶狭间告负,一代大名死于这样荒唐的理由,实在是无妄之灾了。何况先生主张和平,是否想过,若织田信长不曾赢得此战,今川氏执掌的历史,兴许更为平和——先生说,是也不是?”

 

方才横在眼前的宝刀经由刀客一抬,刀身寒气与肌肤顷刻间只有咫尺之隔。前脚滔滔不绝的时间溯行军始料未及,向后踉跄半步,勉强稳住语调:“先生这是何意?”

“在下无意取阁下性命。”僧者的语气犹自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更辨不出意图,对方却明白,那一字一句都容不得半分辩驳,“但总免不了好为人师一回——这般拙劣的理由,阁下尽管自行消化,不必与他人分说。”

“哦?”利刃压喉,他心下说不惊惶是假的,明面上还强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愿闻其详。”

“旧主江雪斋大人所持的和睦一道,乃是平息战祸、安抚人心;贵派的做法,恕在下直言——则像是将人命论斤称。容在下问一句,将历史的走向改写,人命伤亡数字兴许会减小,然而若是造成民不聊生,贵派又当作何解释?”

他的语调兀自是缺少起伏的,对方却第一次在低缓的语声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味——愠怒。这还是二人交锋至今首次出现的情绪。

一时无人应答,沉默片刻后,那清冷语声再度响起,“再者,今川氏与织田氏的成与败,皆是定局。世间所有的选择,后人看来或有对错之分,对当局者而言,却是切实的人生。——不错,我等确有回溯历史、改变历史的可能,然而易地而处,当阁下的前主所选择的人生被时间溯行军轻易推翻,阁下内心所想,想必与在下差不多罢。

“至于舍弟,多谢阁下挂心。但受人顶礼也好,驰骋疆场也罢,在过问他之前,谁也无法为他抉择,在下身为兄长,亦不例外。”

适才的愠色一分分淡下去,顶在溯行军颈部的刀同样远离了半寸。僧者的目光如水,语调复归平静后合了合眼,又添了一句:

“何况他既已由付丧神化为人形,今后的人生,也端看他自己的意思。”

“哈,哈……”大好头颅被放了一马,时间溯行军那两声“哈”也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意思,“先生高论,在下受教了。令弟若能听见此番论调,必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后半句显然带了讥诮之意。江雪自知还没到松懈的时候,追问道:“这又是何意?”

此话一出,他便发觉了异样。时间溯行军的躯体与自己的刀刃依旧只一寸之隔,然而一直挂在脸上的求和般的笑容在月色下一分分狰狞了起来。他心下一咯噔,莫非……

“哈哈哈,先生高谈阔论罢,终于有所觉察了,倒也不笨。”先前被刀刃逼退得脸色惨白的敌刀忽地仰天大笑,一张脸写满讥嘲神色,“只可惜这番豪言,能不能被宗三左文字听到,犹未可知哪。”

江雪闻言持刀的手加了三分力道与半寸距离,对方的颈部霎时出现一道血痕。

“阁下莫非玩了一出声东击西?”

“是又如何?”对方侧了半张脸,发出咯咯的笑声,“江雪先生不会是才显现不多久,所以对时间溯行军六人一队出阵的事一无所知罢?剩下的同伴早已避开人类耳目,潜入城中,至于杀谁——今夜在城内作乐的织田信长一行人,或是那位为今川义元刺探消息的斥候——可不是在下说了算哟。”

“你们……”

他气结于胸,一句刻薄话到了唇边又咽下。最终只是在那名时间溯行军身上留了一道血印,他来不及在口舌之争上扳回一城,抽刀便向城内急掠而去,半刻不敢耽搁。

 

入夏以来昼长夜短,街市人声散得也晚。虽说灯火通明便于侦查,但也便利了时间溯行军一行;最怕他们专挑喧闹之处下手,尘世凡人不比付丧神,哪有能力与之一战。

江雪穿梭于形态各异的屋脊之上,内心焦灼难安,对次弟的担忧与对历史走向的不安交融在一处,惹得他气息促乱,一时也分不清哪份担忧占得更多。眼看清洲城的主街已到尽头,所过之处却不见异状,几个饮酒作乐的好去处依旧是载歌载舞,唯独不见织田氏打扮的人。

在一处屋脊上稍事歇脚时,他强自稳了稳心神,将今夜变数一个个推敲开去。起先与他交手的时间溯行军身手虽不过半桶水,刺探情报的功底却不见得是泛泛之辈,因此有意卖个破绽,才好将他引至城门;然而明知与江雪交手毫无胜算,那名时间溯行军大可径直出城,将江雪调得更远,届时同党在城内自然能为所欲为,他倒好,被江雪以性命要挟不说,还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计划全盘交待,实在令人费解。

——不,那番对计划的交待绝非生死边缘上的自保计策,现在想来,更像是有意为之。目的不外乎是将能以一己之力击退整队时间溯行军的江雪引至内城,他们则乘着审神者还未觉察,在城郊密林处伺机而动。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死死攥紧拳头,明知要马不停蹄地原路折返,脚却如同灌了铅,木然地向前移去。

厌憎杀戮,却为战事而生,而今连一场死战都无法避免……倘与江雪斋大人重逢,该怎样面对这位仁厚向善的旧主。

 

越过城楼,入眼是无垠郊野。山如墨带,重重树影夹着一条官道延向远方,道上寂寥无人,而生死相搏往往发生在不起眼的荒径中。

夜风送来一缕血腥气。江雪匆忙赶至,登时快步奔向腥味来处。

靠得近了,铁锈般的气味里开始掺杂金铁交击声、痛呼声及拳脚打斗声。他潜身于树干背后,方借着月光将情势分辨了个大概,敌方中已有人感知到他的气息,下一瞬,一柄短刀直直飞来,势要将他的头颅射个对穿。但终究是低估了他的洞察能力,拧腰将那枚短刀避过后,他看也不看,倒转手腕,青锋眨眼间出鞘,对上来人的咽喉。

来人倒也不以为忤,下盘稳扎,上半身一沉,避开那致命刀锋后,握刀鞘直捣江雪持刀的手。一进一退,双方各让半丈,森然对立。

江雪却再也懒怠与他作无谓纠缠,低喝一声,足下借了一把树干的力,疾掠向对方。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奇袭,下意识地将上身向后躲,却仍躲闪不及,眼见那柄长刀以千钧力道向首级取来。

一抹殷红当空泼过。尔后僧者落地,那把泛着幽蓝清光的刀上已然沾了血光,红蓝相称,经月华一濯洗,竟透出一丝凄艳。而那时间溯行军身首分离,连一句话也来不及留。

这番变数将前方争杀正烈的数人镇了个结结实实。电光火石间已然取人性命的僧者提刀缓缓走出,月练在他月白色的长发上流泻,而那身僧袍也染了鲜血,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其实他的眉目很是温雅,若是平日相见,人们多半会想他是青灯古卷长伴的人物;一旦提刀浴血,则全然换了一副裁决生死的气势。

他的目光横扫过眼前的五人——其中有四名是时间溯行军打扮,余下的那位身着常服,除一顶斗笠外,无任何扎眼打扮。

然而江雪识刀,那人手中的刀纵然沾满血污,他也能一眼过后便明白那是普通斥候断不能拥有的上品。他心有疑惑,想看清那人被斗笠掩住的面容,目光却被不作声地闪开了。

眼下不是推敲这些的时候。他倒转刀尖,直指时间溯行军,一字一顿:“诸位若不惜命,那在下也只有奉陪了。”

那四人在对峙间已然悄声摆开阵型,作夹攻之势。僧者话音刚落,双方顷刻大展攻势,一时刀光缭乱。

那四人摆的是方阵,可惜缺了两人,阵型空有四角,输出乏力,外加布阵需相互牵制配合,反倒为阵中的两人提供了便利。江雪下盘稳若泰山,一把刀挥得游刃有余;与他背向而立的人负了伤,而身手不见得落后多少,然而有时仿佛是刻意将某些招式收回,动作有些滞涩。

“没事吧?”双双拆招后两人后背贴着后背,江雪忽然微微侧过头,低声问道。

“尚能一战。”那人没有回头,只把话回了,手中刀刃再度挥起。

 

然而以寡敌众,终究输在了耐力上,何况开战前江雪还在城内来回了数遭。格挡头顶上的一击时,一贯滴水不漏的守势终归有了破绽,转眼一柄胁差就直取背后空门;奇袭在暗,而方才格开的那柄大太刀竟沉而复起,丝毫不容他喘息,两相权衡后,看来是不得不用后背硬接那一柄刀了。

“小心!”

背后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染血的刀,及持刀之人因全力一击而微微战栗的手臂。

到底是强弩之末。这一截击为江雪争来了腾挪的空当,那人却也力竭,守势大破,冰冷刀刃险险从斗笠下方划过,割断发绳,粉色长发散落满肩。

随后只听江雪一声低喝,左手一直未出的刀鞘瞬间扬起,带着千钧力道向胁差的命门逼去。

这一式不入任何武学流派,也无所谓观赏性,只是实打实的根基相搏。实力悬殊,一击落定,那胁差经脉崩断于眨眼间,倒在地上扭了几扭,再也不动了。

敌方几时见过这等场面,竟有些迟疑地退了半尺。

方才不由分说手刃敌刀的僧者上前几步,再度将背后空门放心交给另一人。紧贴着的后背单薄而棱角分明,骨骼将他硌得生疼,然而那人的体温透过层层衣衫,依旧真实得令他倍感心安。他再度摆开攻势,刀指敌方,一字一句道:

“纵然厌战,也不代表会在这里任人宰割。”

 

事已至此,胜负也无所谓悬念。太刀的最后一式挥下,敌刀抽动一番,最终化作尘土散去。

一夜惊心动魄,好在清洲城内无伤亡,织田信长依旧会与侍从在城内作乐,消息依旧会被斥候如实带至今川义元处,历史仍在应有的轨道上向前行进。

被连环算计过后,还是险胜。

收刀回鞘,他转过身,与那人静静相对。

谁也没出声。他在心中默数暌违的日子,方觉世上已过千百年。眼前人见证过无数群雄逐鹿,历经过业火与高阁,音容一分分被岁月打磨得面目全非,连左文字刀派的色调都被大相径庭的粉色取代,唯独心中灵犀仍在,只消这人出现,他就知道这是命中无法割舍的人。

他的脸上冰冰凉凉,视线一片模糊。他心说,不要哭,左文字家的大哥,是不可以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态的。

透过眼前水帘,他隐约见那人摘了斗笠,缓缓上前,伸出细瘦的手,为他擦拭着满脸泪水。

手蓦地被他反握住,只听他终于开口:“让我……好好看看你。”

发色与瞳色大变,身子骨单薄得半点不见太刀时期的神采,可杀阵中一个照面、几句话,便足以勾起往日无限事,哪怕宗三几经掩饰,仿佛这番重逢并不令他欣喜。他心有疑问,又不忍问出口——刀身几经劫难时,可曾怨过他这个兄长不在身侧?所以,此次相见,是否不那么令他期待?

“兄长……”宗三轻轻偏过了脸,半合了湿漉漉的眸子,极力压抑腔调中的颤抖,“我这副模样……是不是要劳烦你重新记一次了?”

“哈……”江雪摇摇头,指尖抚过他分明的下颌线,“与你在杀阵中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

宗三兀自将侧脸留给对面,低声苦笑道:“变成这个样子……我却不知要怎样与你相见。”

“可你还是来了。”

“我……”他的叹息轻且长,牵扯出太多无法言表的情绪,“我原在厚樫山,与敌方交战得胜后心中莫名惦念这里,就擅自来了。”

“真是胡来。”

“兄长不也半斤八两。”宗三嘴上也不服软,轻轻巧巧反将一军,“审神者也是,竟将你独自派来。”

“不,与审神者无关。”江雪低下眼,任星光落满眉睫,“是我擅动时轮,将自己送了过来……不是审神者的出阵令。”

这下宗三倒露了几分错愕,与长兄对视片刻后,他的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其实自行离队时我就有预感,清洲城里有重要的人在等我……可我是既盼望与兄长重逢,又害怕此番相见。”

不待江雪接话,他将目光投向远方,一句话轻得不知是对谁说:

“刻铭,焚毁,再刃,这个战场,离我是越来越远。我是不是——叫左文字家失望了……”

肩头蓦地被宽厚手掌揽过。他怔怔对上江雪冰蓝色的眼瞳,不想在那缺少波澜的一双眼里读出了罕有的坚定之色,他的兄长,此刻正站在他眼前。他的语调兀自平淡,个中力量却无法估量:

“你历经的一切,兄长只遗憾不能一同承受,但遇百折而不屈,经火海仍锋锐……无论你的形貌有怎样的更改,你永远是左文字家的骄傲。

“今川义元的爱刀,或织田信长的战利品,都只存在于尘埃落定的历史之中。但此刻,你与我化为人形,有着甘愿为之一战的理由,自当将眼下牢牢把握。

“而未来的历史——则由我们书写。”

 

说来也奇,翌日桶狭间一带分明有豪雨,前夜天色却澄明得星月流晖,云绢轻薄若无,夜穹下的两人披挂了满身月华,坐在屋脊上,对着已然阑珊的千门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不起眼的事。

“小夜比我来得早些,我显现时瞧见他守在锻冶所门口打呼,想是等得累了。拍了拍他的脑袋将他叫醒,他见了我也不太说话,只一个劲往我怀里钻。”

“啊……这孩子。”话不多,字句间却尽是长兄对幼弟的温柔。

“出发去厚樫山前,他还问,江雪哥哥什么时候来。”

“也说说你罢。我……让你们等了多久?”后半句显然带了迟疑,但仍是问出了口。

“也不太久,日子过得挺快的。”这一答可谓闪烁其词,毫无诚意。身畔那人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伸长手臂将他揽过,他也就顺势靠在肩头。

“审神者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挺奇怪的女孩子,常常停留在现世,整个本丸倒像是她的副业。”

“那样也好。”

嗤笑一声,“是啊,不然有的人怎么能擅动时轮跑来这边。”

“这个么,那些任务完成后不回去报告反而四处闲逛的人,自然也要算在内。”有来有往,是礼也。

“哎……真头疼哪,回去得找审神者领罚了。”

“一同去吧。”

“怎么,不然还想让我自己去?”得了时机,尾音微微扬起,带出三分佯装的怒意。

“哈。”

被倚靠的人懒怠与他作口舌之争,仰首对月,轻声道:“今夜月色真美。”

 

话分两头。清洲城内就是闹翻了天,本丸里还是一派秋色宁谧。除去方从厚樫山回来发现队里少了一位的一行人,其余事物无一不安宁得近乎静止,偶有红叶附着和缓轻风婆娑摇落。

“总觉得……少了谁呢。”髭切前脚要向审神者汇报战果,环顾后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嗯?”狮子王一手挠着鵺的下颌,歪了歪头,“怎么啦?”

“一,二,三,四,五……”歌仙伸出手清点人数,不由大骇,“怎么少了一个?”

髭切眉头深锁,低声喃喃:“但是,是谁呢……”

恰巧小夜提着一篮新摘的柿子,听闻歌仙出阵归来,便匆匆赶来了。谁知跑得太急,险险一个踉跄,幸而歌仙察觉及时,这才将小夜与柿子稳稳接到怀里。

“小夜大人?”

“嗯。”小夜站稳后理了理衣裳,为歌仙递上一颗柿子,同时打量了一番凯旋的一行人。

歌仙道了句谢,接过柿子,又听小夜问了一句:“哥哥呢?”

是了,那粉色袈裟的人呢?

“呀呀,这可不好……”髭切一经提醒,终于明白过来是缺了哪一位,抚着下巴摇了摇头,“他会去哪里呢?”

“去了个他想去的地方,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审神者的声音自回廊尽头传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着那一身日常打扮的女子不紧不慢地走近。

“主人。”髭切先一步上前,欠身行礼,“是髭切疏忽,宗三先生——”

“我知道的。任务完成啦,你们都去歇着吧。”审神者笑着截住他剩下的自罚三杯的台词,示意他不必多礼,“没人负伤就是最好的战果。”

众人领命,行礼后各自回房歇下。唯独小夜没跟着歌仙离开,而是抱着一篮柿子,抬头望着高挑的主人,期待她再说些什么。

审神者知他心思,撩了裙角在台阶上坐下,伸出手摸摸他的头,温言道:“宗三哥哥去找江雪哥哥了。”

小家伙的脸上有稍纵即逝的欣喜,忙不迭问道:“江雪哥哥要回来了?”

“嗯。”审神者自行从篮子里拿了一个柿子,微微颔首,“小夜不要担心。”

话音未落,只见小夜将一整篮柿子抱起,塞到审神者怀中,语声仍是怯怯的:“那个……主人,这些都送你。”

他是三兄弟里最先来到本丸的,因此也最先扮演等待者的角色。先后的两份思念终于得偿,想来其中的欢欣与苦痛,只有承载所有念想的两位兄长才能与他完全分担。

审神者将那篮秋意收下,目送小家伙回房,留给她一个步伐比往日都轻快几分的背影。

她闲坐檐下,对青空,庭树冠盖似火。

 

“擅离战场,是宗三左文字失职。”

“妄动时轮,江雪左文字甘愿受罚。”

两人齐刷刷跪坐在眼前,俯下身去,额头几乎与木质地板相碰。案桌后的审神者见状无奈何地叹了口气,撑着腮帮子道:“事情我都了解了,你俩起来,起来好不好?”——两把名刀化身的付丧神跪在眼前,真是叫习惯了平视握手的职业女性好生不自在。

两人迟疑了片刻,直起身来。

“说起来,江雪,”审神者顺手将笔搁上的毛笔投入白瓷笔洗,扬眉一笑,“这还是你我初次见面。”

“是。”江雪微垂眼帘,答道,“在下昔日是板部冈江雪斋大人的佩刀,故而得名。”

顿了顿,再度俯下身,“先前路过时轮,隐约觉得永禄年间有变数,因此擅自行动,来不及与主人见面……”

“我知道。”

审神者则丝毫不见意外,从容接了一句,细长眼因笑容而弯成月牙。

“我在厚樫山也感知到了同样的变数,所以……请您责罚。”

“这个我也知道。”审神者点点头,淡声应着,还拿了新买的墨水在手中,把玩着做工精致的瓶身。

左文字家兄弟面面相觑。

“好啦,说了没事,就是真的没事。”瞧着两人相对无言的模样,审神者憋不住,嗤笑了一声,对着他俩摆摆手,“不过既然宗三一心想着领罚,那我就姑且照做。”

“是。”宗三低下眼,静候差遣。

“劳烦你带着江雪转一转本丸,小夜似乎也想去摘柿子,你们就好生陪着吧。”

——这便是惩罚了?宗三的神色由讶然转为会心一笑,行礼领命。江雪也行过礼,随后两人一同起身,要向外走。

“哎,等等。”脚步却因审神者的话停住。宗三半回过身,见审神者取了两张写好的便笺走上前来,递到他的手中,“代我将这两枚便笺挂到树上去吧。”

“是。”宗三欣然应许,小心将便笺取过,与江雪一道出了门。

 

原来一夜凉风后,阶除秋叶满径,若作清扫,反倒浪掷了这大好景致,不如不管,任落木铺开一地金黄。

两人并肩没入廊下秋色,目及之处,人间欣欣,纵然此际草木零落,也有再见新绿的某天。

宗三牵着另一袭烟青袈裟的一角,手握审神者托他挂在树上的便笺,在亭亭秋枫下站定,看清便笺上的内容,轻轻弯起唇角。

纸上字迹走势张狂,字句却极温暖,道是——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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