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左文字/宗三左文字】着相 ● 刀剑乱舞● 江宗● 三日月宗近

sodasinei 2020-10-20

原作者:碧落溪

 

按:

1、设定同《他的浮生》;

2、江宗,HE,架空;

3、有少量三日月审。

 

【江雪左文字/宗三左文字】着相

 

江雪左文字显现在某个朔风初凉的秋日。他生性端稳有礼,却鬼使神差地没去与审神者一晤,反倒擅动了本丸内的时轮前往桶狭间附近的清洲城。这一出不偏不倚叫审神者看了去,然而核查各方情报后,她明白付丧神的擅自行动是出于对胞弟的担忧,因此没作计较,只当无事发生。

左文字兄弟一身狼藉归来后匆匆忙忙收拾完毕,惴惴然去找审神者领罚,换来审神者一个了然的笑。所谓的惩戒是陪他们家小夜去郊外摘柿子,暌违多年的兄弟重又聚在一处,踏青养花,偶尔与时间溯行军交战活动筋骨,倒也其乐融融。

审神者是年轻的人类女性,在现世停留的时间比在本丸多些,又不见得有多么神秘,看来只是忙于生活。第一眼看上去高挑文静,细眉细眼,松松软软的长发时常垂在两肩,与她相处不久后便知,这人内里其实刚直倔强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待人倒是一派平和,人也时不时摆弄些笔墨纸一类的物件,因此歌仙兼定与她常常聊至投机,一人一刀还时常拿对方的书法来研讨。

她将现世的自己戏称作“写代码的”,付丧神听得一知半解,但隐隐可知她凭借这么个“写代码的”身份,对本丸与当局的通信情况了若指掌,出现什么异数,她比本丸内的任何人都早察觉。小夜曾对她这么个自称颇为好奇,问起详细,她闻言一手将笔记本电脑拖了过来,将显示屏上的东西展示给小短刀。只见小短刀打量几眼,显然一头雾水,此事就没听他再提过。

当时宗三在旁,难得笑得一双异色眼弯出温柔的弧度,对审神者笑说:给您添麻烦了。

审神者显然见怪不怪,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有时我自己都看不懂呢。

 

有了人的躯壳,有时便会想起一些与之有关的问题——这副躯体是否永恒?战争何时停歇?——江雪左文字的性情随了原主,喜静而不好战,尽管出于道义,仍会听从审神者的安排,然而内心是宁可被安放在展馆内、再与兵燹无缘的。审神者也明白他心思,仅在本丸初期战力捉襟见肘的时期差遣频繁,之后便随他去了。

宗三对这两个问题倒不甚介怀,只笑道:这么多次烧毁再刃都过来了,还指望这副身体永恒,未免太奢求。

身侧的人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明情绪,随后将话题岔向另一处。——桶狭间之战,本能寺之火,是他与今川的宝刀分离的漫长岁月里挥之不去的创痕,因此哪怕两人在本丸重逢后多有叙旧,他也尽可能将这类话题绕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与节令季候相关的琐事,却听江雪冷不防地又将话题绕回:其实,关于今川将军,关于第六天魔王……有什么郁结,可以告诉我。

身边那向来伶牙俐齿的人良久无声后,一句叹息简短非常: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没再追问。实则自己心里也明白个大概,从左安吉手下诞生后,两把刀各自辗转流落,跟随江雪斋度过的大半生还算安稳,宗三的履历则曲折得多,对战场的渴望也难以掩饰,尽管在不好战的江雪面前鲜少提起。

那么,想起来了再说罢。——嘴上这么说着,他执起誊抄泰半的佛经,就着残霞挑亮了灯。

 

然而在宗三左文字想好怎样开头之前,审神者的异样已先一步引起了江雪的留意。当然,最早发现端倪的是小夜,在审神者无故消失一旬有余后,本丸上下虽有当时的近侍三日月宗近打理,众人还是会对一个人的平白失踪抱有疑虑。小夜当日与三日月务农回来,路经审神者闭户已久的房间,忽地察觉到一丝生人气息,于是去而折返,果然将偷摸着回来看一眼的审神者杀了个回马枪。

审神者面对一脸委屈模样说着“您是不是不要我了”的小夜,一脸不忍,心说兜不住了,恰巧宗三随后闻声赶到,又怕惊扰整个本丸,索性将他们请到现世,将实情交待了一番。

原来她某天心血来潮,将与本丸的通信状况查了一查,不偏不倚查出了鬼怪。按说审神者与本丸直接通信时只有近侍能与之对话,不想还有其他人从中监听;然而对方实在神出鬼没,她追查了十来天仍旧只得蛛丝马迹,只好作出自己忙于现世俗务、无暇打理本丸的假象,以免打草惊蛇。末了还手写了一封密函托给付丧神们转交给近侍,并且嘱托今后的重要消息只可以她自己的手迹为准,其余的一概不要轻信。

那夜宗三回得太迟,他放心不下,披了大衣在廊下候着,听夜漏窸窸窣窣响到了三更,方才等到回廊尽处出现那熟悉的人影,背上还有一个睡着了的小家伙。

安置下小夜后宗三却也没急着睡下,而是将里间的门合上,与江雪两人在灯下坐了好一阵。听宗三交待完审神者的嘱咐后,僧者拧了拧长眉,低声道:“真是胡闹。”

但也没说不从,细微别扭的神色看得宗三一阵好笑。

审神者给三日月的手信里有一条伪造出阵令的说明,接下来数日本丸都无须出战,然而审神者还是会例行公事地知会本丸。至于当局的人找上门当如何处理,她是只字不提,看来是成竹在胸——江雪大约觉得这小姑娘真是胆大包天,又免不了对休战暗自认可,因此有了那么一句语义复杂的“真是胡闹”。

捱到三更的困意终于排山倒海而来,他一手撑着前额,险些坐着入睡。肩头却被人轻轻拍了拍,宗三那把低柔的语声凑在他耳畔半开玩笑道:“要是想坐着睡,我也不拦着。”

他想回嘴,话到唇边又咽下,一则实在太困倦,二则打起嘴仗来自己也实在打不过亲弟。

勉强将身子支起的空当里只觉浑身一轻,原来是被人打横抱起。惊愕之余更多的是心安,一句“作甚”话音方落,周公已经先一步与他相会了。

 

审神者持续消失的日子里,异状的发展有如蝴蝶效应般。起初是据三日月称,当局虽还没盘查到出阵令的事,作为近侍的自己与审神者的书信往来却已不复从前便捷了。老人家在廊下抱着手炉与热茶对僧者缓缓道来时,向来笑意盈盈的眸中浮起隐忧;僧者看在眼里,两名年岁相仿的付丧神用言语相互纾解了一阵,又道了别,各自忙碌。

出阵令仍是伪造的,但与其他本丸的演练照旧,以审神者的行事作风,演练一方面是被她当作探听消息的渠道,因此仍让本丸内的众人继续在演练场与别家的付丧神们过招;另一方面,当局就算深究起来,演练场的记录倒还是能助本丸瞒天过海的。

节令表上标注了今日是小寒节气,与宗三一同去演练场的路上,浓云压阵,不多时天降细雪,落在僧者冰蓝色的长发上。他想伸手掸去,有人却先一步做了,苍白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时,那六棱的晶莹雪片便融在他的指间。

谁也没作声,所谓默契大概如此。但这一瞬的安宁与温存任是谁也握不住,也没有人知晓,今后的日子会因为审神者的敏锐而卷入蝴蝶效应。

先是演练场的对手不知怎的狂性大发,毫无准备的两人寡不敌众,对方还险些给情急之下为江雪挡了一记的宗三造成致命重创;好容易脱出后江雪权衡一番,带宗三从审神者房内的通路避往现世,审神者一番查证后发现当日与他们交手的本丸的主人早在半年前就意外身故,本丸对外已宣告关闭,根据当局的条例,类似的本丸内的付丧神应由当局负责安置,依照他们自己的意愿回归器物形态或是前往其它的本丸助力,其它事务一律终止,任何人或付丧神都不可再以该本丸的名义行动,否则面临的是高昂的罚金以及极少商量余地的囹圄之灾。

审神者震惊之余正要与当局联络求证,却被同样在场的三日月制止。平安老刀似乎觉察到什么,让她稍事冷静,先将近期与当局往来的信件梳理一番;最新的一封却是前一天寄送的,大致意思是当局怀疑审神者的身份,令审神者尽快出具在原国度生活的证明,否则将撤除她的职务。

“可笑,打一就任他们便知我远隔重洋,档案自可作证,这是什么意思?”她一手拍桌,细长的眼在气头上瞪大了一圈。

三日月半眯着眼,道出了众人多少察觉一二却无法肯定的推测:要她证明现居地是假,胁迫她回去是真,否则便有了正当名头将她踢出审神者之列。

原来审神者数年前已开始独自在外生活,她所在的现世,居民多为金发碧眼的异国人,所用的语言付丧神们是一句也听不懂。——打一开始她便与给了她委任许可的当局阐明了一切,对方只说无碍;此事有种种书面文件作证,除了当局有能力出尔反尔,旁人岂有插手余地。

同理,寻常审神者或付丧神多半不会冒着巨额判罚,假借其他本丸的名义出阵,但若是当局本身监守自盗,那个本丸的主人奈之若何?更何况是个早已离世的人。

“当局若有歹念,必定会尽其所能将不受控制的人移出权力中心,再招揽与它同气连枝的人马为其卖命。长此以往,唯有体系承认的人有资格成为审神者,体系最终也必然建立在这样的审神者之上。”平安老刀一手轻叩桌面,慢声道来,“小姑娘,你并不处于他们轻易便能管辖的国度,又深谙时政运转的机理,还把控一个战力不弱的本丸,所有令他们忌惮的原因,在你身上可是一个不落哪。”

审神者余怒未消,听罢三日月一番推敲,倒是冷静不少,心说这不是大动肝火的时机,但毕竟与当局力量悬殊,她断不能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回本丸安置众人,只得将一叠符纸递给江雪,让他把宗三扶回本丸疗养。

付丧神们离去后,江雪推开治疗室的门,燃起烛火,将冬夜空屋照亮,这才留意到审神者心神不宁之余还混了一管人类的止血膏药在符纸中。

剥开染血的外袍,数十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在灯烛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他从来不忍见杀戮,此刻却好似换了个人,一手掩住伤者的一双异色瞳,一手驾轻就熟地为伤处敷上药膏和符纸。符纸的作用是缩短疗愈时长,对阻断后续伤口恶化有奇效,然而痛苦同样随之加剧,伤患却若无其事,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只有轻微颤动的睫毛挠着僧者的掌心。

疼,即便他一言不发,江雪也知那疼痛锥心刺骨。他握住那双细瘦苍白的手,对方以更重的力道反握——他不善于,也不忍用言语表达痛感,只得以这样的方式回应。

他的手被攥得生疼。一个伤患按说是不会有那么大的气力的,除非疼到极致又无从宣泄。他终于明白被问及往日时,眼前之人始终不知从何谈起的原因。不是释怀了,不是拙于言辞,只是怕了,怕分道多年后再相逢,自己的兄长却难以对那段两地伶仃的履历产生共情。

傻人。他低声说着,手始终没放开。伤患嘴上还刻薄,回了一句,你才傻。

他懒怠争辩,与一个疼得不住倒抽冷气的伤患吵嘴意义何在?只低声道,从前的事不想提就不提,但从今往后,多的是我与你分担的时候。

手上的握力倏地一滞,莫非是突然忘了疼痛。他微微低下头,怀中那人魔怔了一般正仰着脸看他,那神情仿佛在说,方才他那一句话,在过往千百年的岁月里,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作为天下人之刀的宗三左文字永远被视作餍足英雄的名物,是要受人瞻瞩的,而从来不是同任何人生死与共的。

那双异色眼眼底缓缓铺开一层光亮,渐渐盈满眼眶,就要溢将出来时,重伤过后所剩无几的气力终于用尽,他一低眼,倒在僧者的怀里,竟这么睡着了。

 

好在审神者给了符纸,不过一夜,宗三身上的伤便痊愈完毕。两人在小夜面前颇有默契地将一整晚惊心动魄轻描淡写了一番,连串供都不必。之后哪怕是两人独处,江雪也没再提那晚。对宗三而言,长年累月的束之高阁已在他内心铺开一层名为疏离的底色,他不是不渴望关怀,只不过无论哪一任主人都不曾将他与“天下人之刀”的身份剥离,到头来连长兄的关切都略显突兀。

好在有来日。江雪心中这样忖着,拂落袈裟上零星缀着的雪屑。——这一冬竟是个暖冬,雪也下得稀薄纤弱,并不酣畅,倒也省去雪后大寒。但毕竟“今冬暖,来春寒”——审神者口中总能蹦出些谚语,上一回还一本正经地教小夜,恰巧被左文字家的长兄听了去,不仅听了去,还觉得不无道理。

审神者的行踪依旧飘忽不定的。他有时会接到任他或宗三为近侍的手信,偶尔也穿过审神者房内的暗门,到现世与审神者见上一见。她还是畏寒,入冬以来总将自己藏在厚重冬衣下,整个人看上去有如被塞入了不合尺码的外套中。

当局的动作,她没有再提及。江雪以为她有自己的考量,抑或仍以什么为筹码,在与当局博弈,于是也不多问。

她若是不想说,以她的脾气,你就是拿自己将她的嘴撬开也未必捞得到什么——某一日谈到此处,三日月如是说着,紧了紧披在老头衫外的大氅,呷过一口热茶。

他于是将这个冬季过得清淡平和。不必出阵,他更乐得安心参佛。案几上摆着审神者送的笔与砚,几卷佛经垒在桌角,一旁铺开的熟宣上墨迹还新。宗三对此兴趣缺缺,倒是时不时会带回一些线香,屋子里不太闷时就点一根;至于点什么气味的,全看他心情。

日子久了,哪怕是对战场仍有渴望的宗三甚至都生出些对岁月静好的沉溺。江雪静心修佛自是不在话下,小夜与别家小短刀们也相处甚欢,时间若是停在这一秒,也不错。

但时间到底不等人,阳春如期而至,此前本丸内的种种异象,自然也不会凭空消失。宗三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起先是短暂的意识模糊,仿佛魂体分离,然而往往不过片刻便清醒过来,因此他没多留意。直到某日他一个闪神,回过神来时只见江雪一手提了刀,一手捂着举刀的小臂外侧——那伤口还在缓缓渗血。

宗三一个激灵,方才发觉手中握了一柄刀,刃口一抹殷红殊为刺眼。他的脸色白了一白,刀应声而落,只见他箭步上前抓起长兄的衣襟,手还无法自控地颤抖。对方却仿佛对疼痛毫无觉察,只闭了闭眼,慢声道:“不要怕,没有别人在。”

他的语气实在太稀松平常,听不出责怪,连慌乱也无一星半点,对方却因这份宽宏而愈发面色惨白。数月前在演练场意外受伤后,宗三便没来由地想事情绝不止这么轻易;就在方才结束的那个冬季里,他的脑海中便时不时空白一片,像是本该属于意识本身的地方被什么异物强行占据,片刻后又被他的意识击退。但好在不必出阵,他也得了大把闲暇与那异物拉锯,然而神志依旧在一点点被蚕食,如今终于到了临界。

“是从上回受伤之后开始的吧。”对方说着,低了眉看宗三颤抖着的手为那道新伤上药。

他咬了咬下唇,缓缓颔首。

江雪的余光扫过门廊外,忽地瞧见三日月往审神者房间去的身影。上周审神者才来了书信,命三日月代江雪任近侍一职,这般急匆匆,想必是有变故了。

“江雪……”他罕有地直呼了兄长的名,“我猜总有一天,这副躯壳会失去控制。”

对方忽地笑笑,“你几时演练赢过我?”

端肃的人难得开了玩笑,宗三扯了扯嘴角,却横竖也扯不出一个笑容。只见江雪自行将绷带打了个形状滑稽的结,垂下手臂,任广袖僧袍将包扎处完美掩在布料下,另一手停在空中片刻后落在了宗三的肩上——他轻轻拍了拍宗三的肩,淡声道:“此事得找审神者与近侍商议,我且去一趟。”

廊外风犹料峭,风声间还夹杂着些人声。他在审神者的房门外站定,依稀感知到生人的气息,于是伸手叩了门。应门的却不是人,而是审神者低哑疲惫的语声与三日月缓缓交待的、这数月来她经历的荒唐事。

原来当局不由分说越过了所有流程,命审神者交出本丸权柄。审神者又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性子,连日来她一直在与当局的蛮力抗衡,写代码的,终归是有这点筹码。当局见她不易与,人又远隔千里,竟打算将本丸强制回收,并试图挟审神者在大洋彼岸的亲旧迫使她就范,罪名极其荒谬,所谓思想罪。

万幸审神者的双亲用的信箱是早年她用过的一个,因此那封信件遭她半途截获,但内容实在是令人心惊——“令嫒的思想已威胁到时之政府的平稳运作,若无法命她将审神者权力交出,您二位恐怕也要配合当局行动了。”

“今天他们敢试图以我的父母要挟,明天他们便敢破了这本丸的门。”寥寥数语交待罢事情进展,审神者一手撑着前额,疲惫至极的模样,“我断不能让他们如愿,但长此以往,以我一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但由我自行注销本丸,总好过交给贼人动手。”

屋内屋外两位付丧神俱是沉默。她的一番诉说,绝不是小姑娘的意气用事,只是这决断太过果决了,莫非一丝转圜余地也无?

“你若心意已决,就去罢。”拉门轻移,僧者举步入内,话里的情绪与语气一般淡薄。

“江雪……”她有些错愕地看向来人,苦笑在嘴角漾开,“对不住了。”

余光瞥见他衣物底下不易察觉的异状,又本能地关切道:“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比试时的小伤。”他抬袖露出那截包扎后的小臂,语气与说这天的佛经抄到了哪一处没有分别。

审神者却不傻,稍稍理了理来龙去脉,忽地疾声问:“是宗三吗?”

在他的理智替他答是与不是之前,身体已不自觉地向后踉跄半步。原来上回与行为举止怪异的演练场对手交手后,宗三内心需对抗的邪念竟是来自堂堂当局;是审神者一直在现世抵挡当局强行突入的势力,外加宗三心性坚忍,事态才不至失控,否则宗三只怕与那天在演练场看到的入魔的付丧神没两样了。

“宗三先生的伤,看来与当局的倒行逆施有关哪。”三日月静立在旁,终于开口,“小姑娘,注销本丸对宗三先生的状况有何影响?”

她一下被问住,摇头苦笑,“我真的……不知道。”

放任气氛凝滞片刻后又自行接了话,“这些天我想了太多种可能,注销大约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若回去,对他们无异于瓮中捉鳖;我若不回去,他们兴许会无所不用其极迫使我就范;交出审神者权柄则更不可能,谁知他们进了我这座本丸的门后会用什么龌龊手段将你们收编……倘若让本丸消失,他们便也无法顺着本丸信息找出我的家人或朋友,算是釜底抽薪。”

她起身,对着付丧神深深行了一礼,“对不起,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不必,错不在你。”

他伸手去扶她,几滴滚烫的液体从她的脸颊滚落,打湿他的手背。眼前的人类女性不作声地流泪,寿数最多只有百年的她比谁都明白,这一别极有可能是永诀。

“啊呀,想哭就不用遮遮掩掩了,这里只有我这老头子和江雪先生。”三日月伸手顺着她披下的长发,从后脑勺抚到发尾,“我不会到处乱说的,江雪先生也是。他要是乱说么,我——”

——你莫非还能揍他一顿。审神者冷不防被他逗乐,一手胡乱抹着脸,一手拍向他;三日月也不躲,接下那一掌后弯了一双笑眼看她。

“若在下说漏嘴,还请三日月先生严惩不贷。”另一位还忙不迭附和了一句,将审神者的难过劲儿扫了个七七八八。

“那我走了。”稍稍整理仪容,她强挤出一个笑脸,“事已至此,没办法与他们一一道别。”

“去吧。”两位付丧神微微颔首。三日月见审神者离自己不过半步,索性将她拥入怀中,“这种道别的礼数在现世似乎很时兴?”

“嗯。”她将脸埋入对方的肩窝,不消片刻又从平安老刀的臂弯中离去。她一直识得分寸,也明白人与付丧神属于不同的时空,只是在这座本丸适逢其会。

“我走了。”她推开通往现世的门,本想回过身与那两位付丧神鞠躬道别,最终只是停了停脚步,背对着他们挥挥手,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告诉他们后会有期。

与平时不同的是,这次门后多了一声落锁的声响。

宽大的僧袍随着步子微微摆动在廊下。僧者的目光不经意捕捉到廊边苗圃的一点新绿,心中一点怅然姗姗来迟:她道别得如此匆忙,甚至不知去年植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他设想过自己显现前的本丸的模样,却唯独从没想过有一天审神者不在了,这座本丸又将何去何从。

中庭内有一棵冠盖亭亭的樱树,春夏时节花叶遮天,深秋过后倒也不伶仃,因为枝丫上挂满了便笺。有些是付丧神们祈愿时写的,但大多数出自审神者与歌仙兼定之手。前夜一场春雨悄声来访,将信笺上的墨痕洗得斑驳模糊,平日里审神者必会不惜时间写好新的诗笺将樱树重新妆点,如今那小姑娘不见了,枝头污迹斑斑,竟是谁也没想象过这般光景。

小夜和粟田口家的小子们自告奋勇为樱树换新装,小家伙们在纸上留下不甚流丽却一板一眼十分工整的字句,再手脚轻捷地爬上枝头,将被雨模糊的诗笺用新写的取代。

宗三披着江雪的外袍噙着一抹笑坐在廊下,远远望着幼弟与玩伴们爬上爬下的身影。审神者离去后,他的脑海倒是一片清明,只是身子越发不好,江雪索性将外袍给了他,自己再托歌仙做一份,酬劳自然是时不时陪他舞文弄墨,外加允许小夜和歌仙一起外出。

宗三半侧过身,瞧见江雪仍在翻那卷《金刚经》批注,于是走到他身畔俯下身子:“怎么还是这一章?”

“作者对“着相”的研读挺有意思,于是就放慢速度了。“江雪应着他的话,却没抬头,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着相?”宗三轻问一声,目光也从长兄身上移到了字里行间。

“意思是执于表象。佛法一旦执着于声色,便不可谓无量。”

江雪说罢,略抬手臂,那卷书就离宗三近了些。

“我不通佛法,不过似乎能理解你方才说的着相了。”宗三微微笑着,盘了腿在他身边坐下,试了试杯中茶,发现余温尚在,便不客气地自行喝了。

“茶凉了,换一杯罢。”

江雪将那见了底的茶杯取过,重新燃起炉火烧着一壶水,话锋又转回佛经,“你若有兴趣,这本书拿去看便是。”

“不必了。”宗三只笑笑,“只是在想,我着相的时候实在太多,终究是与佛道无缘,比不得兄长。”

“各人意趣不同而已。”江雪显然不介怀,一手还把炉火架得旺了些,“近来身子觉得还好么?”

“今晨方才演练过,你说呢?”他微微挑眉,对演练成果颇为自许的模样——他赢了兄长半招,虽说是运气好,眼前人却是这座本丸数一数二的战力,因此哪怕只是一招半式也足够证明实力了。

“那就好。”他说话从来不疾不徐,语调平淡,这一句的尾音却上扬了一分。当然,若是他人,轻易也是听不出区别的。

“小姑娘还回来么?”方才还在说演练的事,不想宗三忽地问起了审神者的事。在称呼这件事上,本丸里的众人似乎都有一份默契,当面时会随着她的喜好相称,私底下却依旧称她为小姑娘——倒是事实。

见兄长面露犹疑,又添了一句,“记得那一日你找过她之后就再没见到她,随口问问。”

“她……谁知道呢。”水初沸,他取下咕嘟冒气的瓷壶沏茶,心说既然都被问到了,就不必再隐瞒,“她已做了能做的一切,无论是保护她自己,还是这座本丸。

“至于回不回来……都是命数。”

明前茶色质如玉,明镜般倒映着一双异色瞳。

“啊。”他叹息般应了一声,心想人间欢聚别离大抵如此,与弟兄在本丸重逢也是,审神者在与当局博弈时的流徙辗转也是,算来算去,这飘零之身的际遇,依旧由世上的大多数未知所把控。

 

至于自己的往后,宗三左文字从不过问,或者说,已有定论的事,从来不需问。

设若一个陶罐有了裂痕,哪怕即刻终止使用,那条裂痕终是会抵不过时光走势,变得愈发深与长;倘若稍稍施加外力,陶罐的瓦解不过顷刻间的事。

 

审神者离去后的本丸仿佛被遗弃在荒岛上。日升月落,农耕照旧,本丸不再有新的来客,众人依旧在打点上下事务,但谁也不知来日会有什么不同。

付丧神的容貌是无法体现时间流逝的。在时光近乎静止的本丸,只有一季季枯荣的花木忠实地应和着春夏秋冬,樱树上的诗笺在一次次雨后被摘下,被新写的取代,某天过后,树上终于再也见不到审神者的笔迹。

尘封多年的房间内那扇落了锁的门再没开启,但所有人都被容许抱有这样的期待——兴许某天那个小姑娘会将门推开,挨个儿摇响廊下挂得满满当当的、刻有刀纹的铃铛,告诉众人自己外出换了个心情之后,是时候回来重整旗鼓了。

 

院内的时轮还能运转,然而一个个时代似乎已与时间溯行军所能到达的时空平行,彼此毫无交界,不再有面目狰狞的敌方从中滋事,付丧神们也只是付丧神,凡间子弟无法感知他们的存在,无法与他们对话。对比今昔,曾经回溯历朝历代、在时间溯行军的计谋与史实间斡旋的日子都好似梦境。

即使如此,宗三有时也会重游一趟故地。这具躯壳的生气正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消散,他怕有一日自己会记不得在今川门下来去疆场的日子,不记得本能寺中提刀自刎的人是何模样。凡此种种,总是苦痛多于欢愉,他却宁可记得;江雪也只是无声地伴他游历,仿佛有天他不记得了,自己好歹能替他记住。

江雪开始研究审神者留在房内的一些佶屈聱牙的书籍——那些书以审神者出身的国度的语言写就,但文法似乎距今已有千年,读起来宛若天书。然而江雪硬是读出了几个偏方,于是居所前的一块地上时常能见矜持端肃的僧人戴着斗笠,三伏天里挽起裤脚,低头侍弄那些草药。小夜有时也会拎个水壶站在一旁浇灌草木,尽管其中一些的气味十分不讨喜。

光用草药熬出的东西是能将千百岁的付丧神吓退的,大风大浪见惯的宗三也不例外,因此歌仙与江雪的交集除了佛经与缝纫外,还多了一个炊事。在歌仙的指点下,药的苦涩与食材的香气相抵,江雪做的东西渐渐由难以下咽变为可圈可点,于是小夜摘了柿子总是第一个给歌仙送去。

这样的活计填补了静止的时间中的大部分空白,但精细的活都累人,某天睡前江雪例行翻几页经卷,不料暮春时节风暖夜静,他竟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灯还晃着,身上多了外袍,对面是一双异色瞳,正眨也不眨地看他。

他扶了扶前额,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怎么还醒着?”

“许你醒就不许我醒了?”对方挪到他身边,嘴上仍是极少落下风的。

“唉……”他没奈何地自行绕开了一场嘴仗,另起话题,“睡不着?”

“嗯。”对方不否认,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从年初开始,入睡就越发困难了。”

是付丧神躯体衰弱的又一征兆。他没打算去洗漱入睡,心说既然宗三睡不着,就陪他扯点有的没的,却又听对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信来世么?”

放在从前,不擅长弯弯绕绕的他大约是会直说“不信”的,然而眼前人这一问问得他一个激灵,仿佛心中的防线被撬了根基,城墙登时崩毁如摧枯拉朽。在来得及回过神来掩饰之前,那双冰蓝色眼眸里已盈了水光,在烛火映照下一晃一晃。

“若我说信,会再见么?”

他喉间一哽,蛰伏许久的一问从口中问出后,胸腔中依旧疼得厉害。泪水簌簌打湿衣衫,他想不出什么掩饰的好法子。天底下掩饰不了的事多了,又有谁有那个本事将死别生离掩饰成别的模样。

宗三没答话,只将单薄的身子缩入僧者的外袍,感受这日渐衰微的躯壳随着部件腐朽而由内向外散发出的钝痛,以及对方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

“我信。”

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江雪却想,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回答了。

 

宗三左文字是在来年一个凛冬的清晨消散的。前夜暴雪压山,天寒地冻,众人都不乐意出门,一方庭院白茫茫空荡荡,宗三却执意敞开拉门,江雪也二话不说照做。一具躯体油尽灯枯时,所有的感官都钝化,唯有彻骨寒气或熊熊烈火才能调动起他的感知;后者又偏偏能勾起某些不快的往事,相比之下,还是寒冷更亲切些。

他的语声低得几乎不可闻,话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长兄叙旧。往日里冰冷的躯体渐渐回温,开始趋于透明,江雪心想——这与飞蛾扑火有几分相似。

小夜伸着手去够那人的衣角,怎么都够不到。江雪的怀抱里原先还有一个人,之后怀间只剩一片虚空,连余烬也了无踪迹。小家伙不可置信地将手挥向那片虚空,发现什么都抓不到后,死死攥着长兄的衣襟嚎啕大哭。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以这样的方式离去——一点痕迹也不留,仿佛本丸里的相逢与相处是场梦。长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整个人静得出奇。

其余的付丧神们被这样的动静惊动,纷纷踏出门,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樱树下于是多了一方小小的坟冢,落有简短的碑文,内里却什么都没有,仿佛那方碑石上的记载,是他能留在世间的、仅有的痕迹。

 

寒来暑往,一季樱花又谢了。

庭院有时会没入荒草中,因为付丧神们会出远门,有的试图在日光底下找寻出一丝一毫的新事,有的只是回前朝看一眼故人旧友,盘桓数日,又回到原处。审神者的面貌模糊成记忆里的一点残影,起初那扇紧闭的门外还有一两个期待的身影,随着时移事改,也渐渐无人相问。

江雪左文字当年与审神者道别时便想过这一别也许是后会无期,却没想到,这座已然被遗弃在光阴一角的本丸还有重新与现世连通的一天。某天他在清理门前的空地——那块空地曾被开垦用作栽培草药,宗三离开后是衰草疯长,是时候修葺一番了——不远处门框落满尘土的审神者的房间内却有了异响。

过了太久枯井无波的日子,付丧神对异动也就愈发敏感。他来到久未开启的门前,轻轻推门,只见房中的另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点点光亮挣扎着从中透出,直叫人想上前一探究竟。

 

在门的另一侧,首先恭迎他的是猝不及防垂下的蛛网。他身法好,将蛛网避过后打量眼前的老屋。垃圾桶里套着新换的垃圾袋,但覆了一层灰,大概是上回倒垃圾过后,这屋子就不再住人了;水池里也还有放置多时的碗筷,生活的痕迹随处可见,陈设也与多年前第一次来到审神者的居所时看到的布局相近,只是这屋子的主人似乎已经搬向了别处,人去屋空。

他一手拂去空气中漂浮的尘粒,推开书房的门。

书架上两种语言的书籍各占半壁江山,桌角还零散放着用过的宣纸,只是都落了灰。一本随记半摊开在桌上,零星记着这些年的尘世,哪一年她独自离家生活,哪一年与老友在异国重逢,哪一年故国最后一位相识的人去世,哪一年参加一位老友的葬礼……笔墨不多,笔法疏阔,点滴尽是人间烟火。

唯一不见积灰的是一封信,信是他看不懂的文字写的,第一眼叫人一头雾水,然而信封上印着一个红十字,看来是医院寄来的。他猜,取信的人来去匆匆,拿了信丢回书房桌上,又忙不迭离开。

医院……他的眉心忽地一跳,那信封上的地址他分明一个字都不认识,还是被莫名的力量推着,怀揣着那封信往门外赶。

门外是异国的街市,行人匆匆忙忙,偶尔会有人的目光在一位着装格格不入的长发僧者身上停留,又转瞬投向别处。

磕磕巴巴地问路,有时还连手势也一起上,付丧神最终还是在正确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果不其然,寄信的是一家医院,里面的人必然也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但他依旧举步向前,推开了门,向招待处的金发女性出示那封信。

一来二去,对方明白了他的来意,然而语言不通,无从核实他的身份,只得让他尾随在身后,带他去见那位病人的亲属。——他要见的是个接受保守治疗的老妇,时候不多了,她的先生这些天仿佛长在了医院里,陪她左右;除此之外,似乎没听她说起其他男性亲属,但前两日也来了一位语言不通的访客,也许这两人都是她在大洋彼岸的旧交。

医院里的气味干净而了无生气。金发女性在一处病房门前停下,敲了敲门,应门的是一位老翁,眼里全是血丝,满面倦容,待人却还款款有礼。金发女性对他简短交待过后,他与付丧神对视,脸上神情从疲惫混杂迷惑到了然,随后对付丧神点点头,示意他进屋,自己却向外走去,掩上了门。

病房内四壁雪白,床褥雪白,病人面色苍白,鬓发花白。他轻步上前,从形容枯槁的老人的眉眼轮廓间读出故人的模样,一时鼻酸,原来这就是人的衰老与死亡。

“好久不见。”她打破沉默,轻声问候,“真是惊喜啊……爷爷前两天来过了,还帮我往家里捎了封信,我却没想到你也能来。”

付丧神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却为什么说没想到呢?”

“宗三的事我都知道,我只是什么都做不了。”她闭上眼,将一点泪意逼退,“我以为……你不会想见一个连自己本丸的付丧神都保不住的审神者。”

“唉……”付丧神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叹了一声,“说什么傻话。”

“哈。”她睁开双眼与付丧神对视,“总而言之,我还是把这一局捱赢了。”

她说的是让渡审神者身份的事。这么多年,倔性子是一点也没变,付丧神闻言也随着她一同笑笑,“是啊,辛苦了。”

“今后我却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操持本丸了。”她深吸了好长一口气,才将这么个长句子讲完,“时政权力更替后,新内阁正在试图将许多被不正当征用的本丸归还;但许多本丸的主人早已离世,因此付丧神们有的投身其它本丸,有的重归器物之形……当然,若是喜欢现世,留下也未尝不可。你们届时再自行选择。”

她说说停停。老人家的力气本就所剩无几,因此中途歇了好几回。毕竟是当了大半辈子的职业女性,本来是一番道别的话,被她说得如同交待公事,付丧神也很是配合地一边听一边颔首。

“江雪是怎么个打算?”歇了一阵,她又问。

“这个么……”他沉吟片刻,“还是未知,再说吧。”

她心说还不是要回去问小夜,脸上却笑得从容,“本来是想好好告别的,但终究是……说不出口啊。”

她身上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进食只有静脉滴注一条路,她同样头发花白的先生日夜陪伴左右,任是谁也无法阻止躯体衰老,如同时间的流逝,永远没有回头的可能。上一回与付丧神相见时,她还是个在过本命年的年轻人,也难为他在这么多年后只需几眼便认出了面目全非的她。

心电图仪倏地发出尖锐的警报,门外候着的两人破门而入,金发护士唤着同行们前来帮忙,男人握着她的手,布满血丝的眼里涌出泪水,可嘴角还上扬,一遍遍地说着付丧神听不懂的话——是情话吧,如果眼前人要消散在下一刻,那么就用情话充满她最后的记忆,让她不记得何谓死亡。

他想起某个遥远的冬日,有着一双异色瞳的人——他单薄得不比一张纸厚多少——依偎在他怀里,诉说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摘柿子回来时江雪总习惯把涩的捂在米缸,之后忘得一干二净,连那缸子米都赔了进去;起初下厨时做的东西何止难以下咽,宗三竟奇迹般地吃了下去,还不忘带上小夜一起骗他说这次有进步……他逐一听着,逐一回应着,最后换作他将过往背诵给宗三听,一点一点,最后宗三是笑着离开的,他也没掉什么眼泪,反倒是安慰着哭成一团的小夜。

回过神来的付丧神已是泪流满面。透过眼前的水雾,他隐约看到心电图仪的图线稳定在一条平稳的直线上,暗示生命迹象终止。男人压抑着哭腔,对着所有医护人员道谢,之后闭上眼,吻她前额,道了声晚安。

他提起袍角,对着逝去的人与无法追回的时光深深一拜。

再见了,小姑娘。

 

“我……这是怎么了……”

付丧神将故事说罢,看着眼前粉发异色瞳的年轻人怔怔落下泪来。他无言地给哭得抽抽搭搭的人递上一叠纸巾,对方毫不客气地抓过,过了好一阵方才平静下来。

“是义元自己要问的。”看他平复心神,江雪淡淡开口。

“我……我明白。”年轻人嘴上虽答了话,脑子犹在发愣,泪水也还在眼眶里打转,“我哪知完整版的故事这么……这么催泪……”

他生得与宗三左文字一模一样,偏偏是个凡人,有一个全体付丧神都念不出来的名字;付丧神们没辙,瞧了瞧他那仿佛宗三左文字翻了个模的外貌,索性叫他义元。而他的本丸仿佛以为有了个长得与宗三左文字一样的主人就不必有同名的付丧神了,因此义元是手段用尽也无法让那把织田信长刻了字的刀里的付丧神显现。

江雪左文字却是这座本丸最早显现的一批刀——其实这位江雪左文字之前事于别的本丸门下,那座本丸的主人病故后,初出茅庐的义元接到当局联络,问他是否愿意将江雪收编。

他没想太多,一口应许,与付丧神初会的当日两人出现在走廊两端,一打照面,他宛如魔怔了一般快步跑上前去,拥住了同样一脸错愕的付丧神。

说来也奇,义元与江雪相识前,一些故事反反复复在他的梦境中闪现。出现一两回还可当作寻常的梦,久了倒让他起疑,莫非是什么前生记忆——梦中还频频出现江雪左文字的容貌,他有时也会肖想,这位僧人难道是他前世的兄长。

直到他与江雪左文字在本丸里相会。

付丧神见了他的脸也是大惊,惊愕之情还没消下去,已被他拖着讲起了故事。义元坚称,江雪先生的故事一定有与他的梦境重叠的部分,付丧神倒也不介意,但在开口前给他打了个预防针——故事很长,少年人须得有耐性。

义元的耐性倒是不错,故而有了娓娓道来的付丧神与听着故事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相对的一幕。

“江雪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兄长。”他还抽着鼻子,语调却已复平常,“可是……江雪介意这样么,我毕竟不是宗三先生本人。”

“介意什么?”这下轮到江雪不解了,“义元也给我几分弟弟的感觉。”

“不是因为我长得恰好跟……恰好跟不愿意来我的本丸那位一模一样?”他的异色瞳微微眯起,一句话的尾音轻轻上扬。

“不是。”付丧神淡淡回应。

“嗯,还好还好。”义元侧过头,笑容渐露慧黠,“出家人可最忌着相了。”

少年的话将他的思绪唤回某个暖夜。付丧神有片刻的怔忡,回神后轻笑道:“年纪轻轻,学识倒是不浅。”

 

那日两人又聊了些琐事,具体是什么,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去前斜阳在山,一角暮光穿林入户,将少年的侧脸投在窗纸上。他的思绪仍停在少年说的着相二字上,他想——这算不上着相吧,他与少年的相会,实在是一个又一个巧合的结果。可巧他信了来生,可巧那人在轮回过后与他相会,暮去朝来,时光不过以千年如一的步调在向前走。

况人间多痴妄,何妨着相。

 

(完)

 

一点废话:

《拾阶客》的缩水大纲版。想了想现在的生活节奏,我实在是没时间按照这个大纲展开一整个长篇——要细写的话,篇幅会十分惊人。但我还是不想把这个长篇坑掉,所以决定将整个故事压缩整理后写出来。

以上,致我在他刀里最喜欢的一对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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