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我家征文选登』母亲的红砖房∣黄阔登

那年,一个初夏的早上。农家小院中,桐树花飘香,小花狗伏在地上若有所思,一切都安静而温柔。

“修房!”母亲斩钉截铁的声音,打破了静谧。小花狗站起来,以为有什么情况,莫名其妙地“汪汪”几声。

我正站在门口,只见那根母亲平时用来挑柴的扁担,被深深插在土里。母亲一手叉着腰,一手把住扁担,说了那句“修房”的话。初升的太阳散发出清澈的光芒,把母亲娇小羸弱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母亲好强。左邻右舍相继修起了气派的红砖房,咱家还住在墙壁龟裂,房梁倾斜的土坯房里,屋内地面凹凸不平,放条板凳都“打摆子”,这样,连上门的亲戚都不多,于是,修砖房成了母亲最大的愿望,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贴切地说,是没办法下决心。父亲一直在外地干零活,很少回家,逢年过节才寄些钱回来,也不多,家里购置些必需的日常用品,手稍一松,钱没了。母亲一人在家,守几块薄地,起早摸黑种点菜卖,一点微薄的收入还要供我们姐弟俩上学,日子过得很是艰辛。

修房的梦想,几乎只可能是梦想。

不过,从那天起,母亲就下定决心要把梦想搬进现实。母亲其实是受过刺激,前一天,她在河堤上打猪草,看见一个中年人在问路。那人问:“请问去丽凤家往哪里走?”别人告诉他:“快到了,你瞧,看到村里最破烂的房子没有?对了,后面就是。”我们家的后面,就是丽凤家。那天傍晚,母亲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只打回半筐猪草,半夜饿得两头猪嗷嗷叫唤。

修房筑屋,在乡下是件很体面的事,也是件劳心费神的大工程,自己先要准备好砖石瓦木料等,按当时流行的修法,三房间,一厨房,边角余料修厕所,加上匠人工钱,前后花费得3000左右。3000元,对母亲来说,是横亘在面前的高山,费尽全力也不一定翻越。母亲甚至没有告诉父亲修房子的事,她说父亲在外面已经很累了,不能再为家里的事焦心。

从那以后,母亲一大早就迫不及待挑着沤好的农家肥,精心侍弄那几亩地的庄稼,说增产了,多余的粮食可以卖些钱用来添砖买瓦。村子有个养牛场,要收购青草,一斤青草可以卖一分钱,劳作间隙,母亲还背着大筐到处割青草。有一种草,叶大茎肥的,牛特别爱吃,价钱也贵,可卖到3分钱一斤。可这种草大都长在向阳较陡的山坡上,在这样的地势上,装草的背筐放立不稳,得一直背在背上,割草人相当累,很少人愿意去挣这个辛苦钱。母亲有一段时间却专门割这种草,直到肩膀被筐绳勒得发紫肿胀,一碰就流血才没有继续下去。

周末,姐弟俩就跟着母亲用独轮车到山脚下运石头。母亲尽选些大的石头往车上搬,她说用这样的石头打地基才牢固。姐弟俩的手磨破了,母亲不时拉过我们的手,放在嘴边,哈哈气,问:“好些了哇?”我们懂事地点点头,说没事,母亲笑笑,可我们分明看到她眼中有点点泪花。就这样,半年后,陆陆续续推回来的石头在老屋周围扎扎实实垒起了一大圈。

母亲只要积存了够买一车瓦的钱,便兴冲冲地推着独轮车到三十多里外一个叫“瓦沟沟”地方去买瓦。其实离村三里远的地方就有一个瓦窑,只不过“瓦沟沟”的瓦比近处的瓦便宜一丁点儿。母亲说,便宜就好,脚吃点亏跑点路不算啥事。慢慢的,预算中的瓦数也快够了,瓦有了,奠定了母亲一半的信心。

村里有一家人要搬到城里去住,拆了老房子,有许多木料,要便宜卖。母亲卖了一头猪,将木料买了回来。

为了节约钱,母亲决定修厕所用自制的泥砖。母亲借了砖模子,自己挖黄泥做泥砖。做泥砖非要在夏天火红的太阳下做才成,因为必须借助炽烈的太阳尽快烤干湿砖坯,否则阵雨来了就功亏一篑。母亲的脸上现在还有几块黑斑,就是那个时候被太阳晒伤的疤痕。

红砖一半是买的,一半是母亲在镇上工地上捡的。镇上在搞规划建设,拆了不少楼房,到处散乱着没人要的砖头。多少个星夜,母亲就推着独轮车在村里通往镇上的路上无数次地往返。母亲把推回的砖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就像修好的一堵墙,越发看见了希望……

母亲又买回一头小猪,说到时长肥杀了招待匠人,在土豆、胡萝卜等等便宜的时节,买了一大堆放进土窖贮藏起来。为了修房,母亲的计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走得很艰难,又充满无限的希望。

生活过得很艰辛,破屋的厨房里却时常传出欢快的笑声。那么苦的日子,母亲没有皱过眉头,没有抱怨过,而且常在做饭炒菜的间隙,给我们讲起她小时候的趣事,惹得姐弟俩哈哈大笑;母亲还绘声绘色说起将来我们新房的模样,勾得我们心花怒放。

日子一步步就到了冬天。

过年前几天,父亲回家了。父亲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老屋前的空地里,整整齐齐的红砖垛,用草席盖好的一大堆木料,还有数目可观的地基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意外地带回一笔钱。原来工地的包工头看父亲有些有头脑,叫他帮忙监工一个工程,结果那个工程完成得相当成功,除去该得的工资,包工头还奖励他一笔钱,给他放了假。

那晚,我们在隔壁,听到父母说了一夜的话,还听到父亲压抑的哭声。

第二年,杨柳青翠的季节,父母请人选定吉日,在噼哩叭啦的鞭炮声中,我们的新房开工了!

母亲平日的辛苦在这时便发挥了很大作用,整座房子用的砖瓦和石头都是够量的,木材还有剩余,省下不少钱。在修房的过程中,又特意为姐姐和我加盖了两个独立的小书房,让我们学习时互不影响,还买了两套漂亮的书桌和书柜。这主意是母亲出的,母亲说,让孩子好好读书,有了出息,想修多大的房就修多大的房,再不用像我们修个房子还要拼老命。

不久,新砖房落成,很漂亮,好多亲戚邻居前来道贺。该是兴奋无比日子啊,可我在鞭炮的浓浓烟雾里,望着母亲有些佝偻的背影,觉得鼻头酸酸的,想哭。

“修房!”许多年了,母亲那斩钉截铁的声音就像临阵的战鼓,激励我直面生活的酸甜苦辣,不断前行。当年那座红砖房,是任何一座高楼大厦都无法比拟的房子,值得她的孩子一生仰首。

谢谢您,坚强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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