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乙女】罗曼蒂克死 #咒术回战乙女向

sodasinei 2021-07-27

by/Moonlight


*本来想写个西西里的美丽传说pa,但写着写着就歪了,那就这样吧(?)
*排雷:全员普通人设定
玛丽苏,ooc预警,女主不正常
微意识流
*BGM《Poplar St》


  【1】
虎杖悠仁爬上了那棵橡子树。
蒙络摇缀的枝叶间漏下午后灼热的阳光,绿芭的蕉叶子被晒得有点蔫,末梢是烟丝一样的焦黄。他抬起头,透过掩映的树叶,望见那座干栏式房屋的窗户打开了,一个人影在窗前一闪而过。
蝉在耳边不断地叫着“知了知了”,他突然感觉口干舌燥,很想喝一点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动作,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
窗户口,一个女人探出上半身。
她趴在窗台上,垂下的发稍不断地滴着水珠,两条手臂慢悠悠地晃动着,在阳光下白的刺眼。
她低垂着头,从虎杖悠仁的角度只能看见她悬挂着的发,如果不是在白天,就有几分恐怖片的意味,幸而她还时不时动一动胳膊,使人知道那是个活物。
虎杖悠仁稍微矮下身子,看清了她原来正用手指头不紧不慢地勾着地板上烟盒里的一支香烟。中指和食指夹住,拽出来,她按下打火机,烟头很快飘起白烟。似乎还是不大着急的样子,她翻了个身,仰躺在窗台上,闭着眼睛吸了第一口。
这下他看清她的脸了,很禁得起阳光无情的当头照。
难以形容,她有着极具宗教意味的脸型和五官。那是一张夏娃的脸,全世界都是她的伊甸园。
夏天,真的好热啊。
虎杖悠仁第一次觉得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突然,那位夏娃支起身——他看见一双绿色的瞳孔,比他身边的这些叶子要浅一些,不那么鲜翠嫩辣,但十分清亮,中和了那略显严肃的宗教意味。
虎杖悠仁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她的睫毛向上一扫,直直地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那目光快而精准,像一道箭矢。
毫无疑问他中箭了。
因为下一秒他就脚底一滑,从树上摔了下去。
_
到乡下爷爷家来过暑假的第三周,虎杖悠仁摔伤了腿。
明明是绝赞的假期却只能待在家里等着拆石膏,这对十六岁的男子高中生来说也太残忍了。不过好在在车站迷路时交到的朋友,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会来他家里看他,虽然他们通常只是一直打TV游戏消磨时间。
或许是因为那天他偶然发现了住在木屋里的妖精小姐,透支掉了幸运,才会这么倒霉吧。
虎杖悠仁咯吱咯吱地摇晃着躺椅,看天花板起起伏伏,他咬着留有甜味的棒冰棍,突然问道:“我说,你们知道北边那边的那户人家,里面住着谁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他抛出来的问题落到空调房的地板上,仿佛可以听见响。
伏黑惠背对着他没有转身,但是虎杖悠仁看见游戏屏幕上他操作的小人血条清空,跳出“失败”两个巨大的卡通字体。
钉崎野蔷薇大力地合上冰箱门,把挂着水珠的汽水罐往他脸颊上突然地贴过去,冷得他一激灵:“你干什么啦,钉崎!”
钉崎脸色不善地看着他:“你才是,那里住着什么人和你有关系吗?管那么多干什么?”
虎杖摸着自己的脸颊: “我就是问一下而已嘛……”
伏黑惠放下游戏手柄,转过来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微微把脸侧开说:“住在那里的女人叫做有栖川理子,你要是想认识的话,直接去和她搭话就可以,她不会不理你的。”
“诶?真的吗!”
“伏黑!”钉崎瞪向他。
伏黑惠不做任何反应,继续下一回合的游戏,钉崎脸上的怒气混杂着一点难以置信,像是压抑自己不要发作。最后打破房间里剑拔弩张气氛的人出现了:
“哟西,这里是来探望受伤的虎杖悠仁小朋友的靠谱成年人五条老师,我带了西瓜,申请加入高中生们的闲聊。”
戴着墨镜的白发青年拉开房门,将购物袋放在桌上。
“……可以离学生的生活远一点吗,五条老师?”钉崎吐槽道。
五条悟是镇上高中的老师,因为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原因目前正和伏黑惠住在一起。虎杖悠仁在来到这里的第二天认识了他,一个健谈自来熟男人,和教师的传统形象相去甚远。
“有什么关系嘛,比起这个,你们刚才在聊些什么?”他像个八卦的JK。
不去看钉崎冷下去的脸和伏黑的视线,虎杖悠仁振奋地问:“呐呐,五条老师知道那个住在北边的有栖川小姐吗?”
“唔,”五条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笑,“当然知道,她在这里可是名人呢……你想追她?”
“诶、什……!”猝不及防的直球打得虎杖悠仁手足无措,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有……也不是啦,就是、稍微想和她说说话什么的……”
“啊,在害羞吗?”
“五条老师不要取笑我啦。”
五条悟笑的灿烂:“有什么嘛,直接去和她说话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钉崎就放下手中的杯子,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冷淡地站起身说:“我告辞了。”
  _
不知道什么原因,钉崎野蔷薇生气了。
但是隔天虎杖悠仁撑着拐杖去给她道歉,态度十分良好,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一个晚上气消了不少,神色别扭地让他快回去躺着。
没过多久虎杖悠仁拆了石膏,他把这些天在心里打过无数遍腹稿的初次见面开场白酝酿了一下,跃跃欲试。但是等走到那棵树底下的时候忽然又犯了难,来回踱步了几分钟,他最终还是决定再次爬到树上观望一下。
什么直接去和她搭话就好了,根本做不到啊。
虎杖悠仁心里升起一股挫败感。
“喂,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低下头,发现钉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树下。
“你不是才拆掉石膏没多久吗?又来爬这棵树,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见她脸色郁结,虎杖悠仁连忙应声下来。钉崎野蔷薇看着他,问道:“你在看她,对吧?”
“……是。”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丢下这个祈使句以后,钉崎转身离开。
“为什么啊,”虎杖悠仁不解,“难道有栖川小姐什么危险人物吗?明明惠和五条老师都说我可以去和她——”
“你吵死了!烦不烦啊!”钉崎停下脚步,转身呵斥他。
“钉崎你的声音明明比我更大!”
她脸上两道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咬牙切齿:“伏黑和五条老师也就算了,你又知道她些什么啊!就敢像这样——”
她猛地停住,咬紧下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调转身,走了。
 【3】
“你知道那个叫有栖川的女人吗?”
“当然知道啊,居然只穿着连体泳衣就躺在外面晒太阳。”
“她的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呢,真是不知廉耻。”
“据说她的丈夫死掉了,该不会……”
“——不好意思,让一下,”钉崎野蔷薇推开厕所隔间的门,打断她们的叽叽喳喳,“你们挡住我了,长舌妇。”
“喂,你是什么意思——!”为首的那个女生表情骤变。
钉崎撞开她的肩膀,目不斜视地离开,不理会后面女生“你是哪个班的”质问。
她心猿意马地走过楼梯拐角口,发现她的班主任五条悟正靠着墙壁站在那里。五条悟是这学期新来就任的,据说是东京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脸长得也好,每次下课总有一堆女生围着他问“老师,老师,这题是什么意思”,真不知道他干嘛要跑到这个乡下地方做个高中老师。
钉崎绕过他,走下台阶。
彼时正临近傍晚,且明天开始就是暑假,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会在学校里逗留。
在踏下第三级台阶时,她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没有任何动作的白发青年:“五条老师听到了吧,不仅仅是刚才,你一定每天都能听到各种有关有栖川小姐的闲言碎语吧?”
“……是啊,”五条悟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小镇上的人都在说——‘有栖川理子是个寡廉鲜耻的女人’。”
“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怎么想她都不重要吧?”
钉崎野蔷薇用探照灯一样的眼神盯着他。她用略显冷淡的声音说:“我看到那天你从她家里走出来,和那个叫伏黑惠的转学生一起——五条老师,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五条悟斩钉截铁地说。
“我,惠,还有你,钉崎同学,我们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钉崎的视线松动了一瞬,但她很快就否认了: “你撒谎。”
“是真的。我们,只是注视着她而已,和她窗前的吊兰、院里的花草、门前的橡子树,没有任何区别。你觉得当她看着你的时候,眼中有倒映出你的样子哪怕一瞬间吗?”
“所以不要沾沾自喜,钉崎。”
也许五条悟的话是有点把她震住了,她偃旗息鼓,一言不发地目送他走远。
_
钉崎野蔷薇和有栖川理子的相遇其实是很偶然的。
那是个星期天,她新染了头发,从理发店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昏沉欲黑,骑着机车的不良少年飞驰而过,气流掀起她的校服短裙。
她下意识的向身后的巷子里连退几步,似乎踩到了谁的脚,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听见身后小小的惊呼声。
被她无辜牵连撞到在地的女人,是从东京搬来的外乡人有栖川理子。
“对不起,你没事吧?”钉崎连忙将她扶起来,又弯腰去捡那些从塑料袋里滚落出来的罐装啤酒,有几个跌破了一点,白色的泡沫不断的冒出。 她局促不安地立在那里,有些窘迫。
“你的膝盖受伤了。”有栖川理子说。
钉崎低头去看自己的膝盖,黑色丝袜被蹭地丝丝缕缕,膝头磨破了皮,正红肿地渗血。
“我带你去处理一下吧,我家里有碘酒和纱布。”
“啊、不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不及时处理的话伤口感染会很麻烦的,”有栖川理子用手将额前垂下的头发梳上去,露出异艳的脸来,“况且,夏天穿裙子的话,到膝盖上方二寸最合适,不是吗?”
钉崎野蔷薇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天边那弯浅浅的月牙。
_
钉崎当然听说过有栖川理子。
当她走在与她周身气质不符的街道,高跟鞋很矜雅地敲在没有地毯的水泥地上,飘起的裙摆就一路翻卷着人们的切切察察的议论。
每个暖色调的黄昏,她躺在门外那架躺椅式的秋千上,将书阖在自己脸上假寐的时候,放学路过的男高中生看到,嘴里就变得不干净起来。他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她蚕一样白的大腿,柔软的曲线,说她像一只女王蜂——“从腰中间一掐,整个身体就成上下两节了”。
而这个女人此刻正用棉签细细涂抹着她的伤口,钉崎看到她无名指上麻花戒指的钻石指在灯光的照耀下来回闪动着。
她觉得有些刺眼,将头别到其他地方去,看见茶几后面屏风上,没有绣完的浮世绘。
“那个……是你绣的吗?”
有栖川理子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将发丝到耳后:“啊,是啊。以前学过很东西,渐渐地都用不到了,只有刺绣和花道丢不开手。”
这种艺术品在东京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收藏,但是这个镇上的人只会诋毁她浪荡。
钉崎看着她将纱布缠好,问道:“有栖川小姐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东京那么大,有那么多的人,不像这里……难道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人多的地方也很寂寞啊。”她轻轻地笑了,抚摸手上的那枚戒指,“况且,我曾经从我的母亲身上学到过一个道理,叫做'有情饮水饱’。”
“……情?”
“是啊,我是在这个小镇上出生的孩子,直到九岁以前都住在这里,那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赤着脚在田埂上奔跑。后来我的母亲改嫁给我的继父,我就没再回来过了,不过不管我去到哪里,这里都是我毕生的故乡。”
“落叶归根嘛。”她轻飘飘地说。
钉崎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说:“今天很感谢你,已经很晚了,我得快点回去才行。”
“啊,那下次再见吧。”
钉崎走出门外,听见有栖川理子倚在门口,这样对她说。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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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崎野蔷薇和有栖川理子成了熟人。
理子曾说过自己的生活很无聊,在她看来那却是前所未有的新颖。她喜欢看理子做刺绣,有时也会提议想自己试一试,虽然这样细致的活她做起来总会很费劲,成品也不尽人意。她喜欢看她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听她说各种花的历史。
理子喜欢电影,家里有一堆光盘。那些大多是一些上世纪的老电影,有的还是黑白的,她说“对电影,我是活在1997的人”。她们总在晚上一起看,窝在同一张沙发里,不经意间碰到彼此的大腿。看美国商业片要喝可乐,法国电影要吃马卡龙,俄罗斯电影就只能有简单的紫皮糖,巧克力的外壳下面是花生酥糖,突然“咯哒”一下时她总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她的表情——当然,看二战纳粹电影时什么都不能吃。
有一次是《洛丽塔》,电影快要结束的部分男主角从车上走下来,山间传来孩子的欢笑声,他独白道:“此刻最使我感到难过的不是洛丽塔不在我身边,而是那些笑声中没有她。”
她有点动容,遂转过头去看理子的表情,理子的脸颊上滑下两道眼泪,像露珠一样挂在那里,似乎惰怠于去揩去,任由它自己干了。钉崎兀自为这一幕感动起来,心里还有一点自得——“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有栖川理子”。
这点自得在暑假的第一天的下午烟消云散。
那天太阳格外的毒辣,像要把人晒化,她走到理子家门前的时脑子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以至于当门打开以后,看见伏黑惠站在面前,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理子睡着了。”黑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
“你怎么会在这?”钉崎看着眼前这个学期刚转来的同班同学,心里莫名有一种危机感。
伏黑惠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进屋打开冰箱门,问她想喝什么,汽水还是柳橙汁。
那轻车熟路的架势让她更加不爽:“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要把她吵醒了,钉崎。”
伏黑走向卧室,有栖川理子正侧躺在凉席上,呼吸平稳,手里还虚握着她常用的那把扇子,露出的四肢像酒店里的白床单,等待人躺上去。
钉崎野蔷薇立刻感到自己的心像柠檬汁兑上苏打水,咕嘟咕嘟直冒泡,又酸又涩还苦。
他关上门,转过身来回答钉崎的问题:“我只是注视着她而已,就和你一样,钉崎。”
钉崎野蔷薇感觉自己像被人从美梦里叫醒。
后来五条悟对她说“不要沾沾自喜”,其实她岂止沾沾自喜,简直得意忘形。
她从来就不曾了解过有栖川理子。
【4】
“你需要很多钱,而我需要一个可以结婚的男人。”
有栖川理子就是凭借这样一句话成为伏黑惠的继母的。
伏黑甚尔也只是指着那个女人对他说“我要和她结婚,她会是你的母亲”。坦白说,伏黑惠在那一刻觉得他的父亲疯了,而那个漂亮得不像话年轻的女人居然没有否认,只是抿出一个笑给他。
那时候的有栖川理子还没有留长发,头发只到下巴下方一二寸的地方就没有了,拉得很直,密匝匝的发脚像垂下的扫帚,穿着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振袖和服,浑身洋溢着一股大正风情。
没有婚礼,没有婚戒,没有从夫姓,伏黑惠甚至怀疑他们有没有填结婚届,但是有栖川理子就这样和他们住在了一起——这个说法其实并不太恰当,因为第二天他们就搬进了有栖川家郊外的一处和式庭院。
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搞不好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在从政。
伏黑更加搞不懂有栖川理子为什么要嫁给伏黑甚尔了,他并不觉得他的父亲有什么值得她嫁的地方,总不可能是真爱吧?房子那么大,明明是新婚夫妻,却从不同房睡,日常也基本没有交流,如果伏黑甚尔在餐桌上对她说了一句“把那碟鲑鱼子递给我”,伏黑惠就要怀疑是不是今天赌球赢了不少,才使得他有这样的好兴致——虽然他们连在同一桌吃饭的机会都很少。
有栖川理子也完全不像是嫁为人妻的女人,所有的家务事都雇佣下人来解决,她平日里只是喝茶看书,做做女工,还养了一后院的花,确实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但是这样的话,他们到底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大约一个月后伏黑惠知道了理由。
那天有栖川理子特地到学校去给他请了假,伏黑惠看见她的第一瞬间想到的居然是“原来她在外面也穿和服”。从学校出来之后他们径直上了一辆黑色的加长宾利,伏黑甚尔正坐在后座上,满脸的山雨欲来。
他们去见了有栖川理子的父亲。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和服男子,背挺得笔直,并没有因为上了年纪就佝偻下去,能看得出年轻时的俊逸,眉眼间也并不怎么有政客味,反而有几分艺术家的风采。
“这是我的丈夫,以及他的儿子——当然,现在也是我的了。”有栖川理子直视着他,语气几乎称得上是决绝。
伏黑惠看见每当理子多说出一个字,他眉间就多一分愁绪,连嘴唇上方微霜的胡须都有哀戚。他紧锁眉头,看着伏黑甚尔缓缓地说:“我记得你,你是禅院家的那小子……”
“我现在是伏黑了,”他漫不经心地笑笑,“岳父大人。”
于是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去:“理子,你何苦这样伤害自己……”
“这是我的选择,”她冷硬地回答,“父亲。”
“你还是可以回来住的,理子,让他们都住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人太多了会打扰到您。”
有栖川先生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头转过去,叹了一口气。理子露出像被针扎了一下的表情。
“至少……”有栖川先生看了一眼女儿空无一物的手指,声音里有一个父亲的妥协,“要有一对像样的戒指吧。”
有栖川理子低下头,嘴角抿成一个刚硬的弧度,脸上很快的划过一瞬好似经受了折辱的表情。
伏黑惠不明白,和这样珍爱着自己的父亲置气,嫁给与自己并不相配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意义。
第二天有栖川理子收到了一个匣子,里面躺着一对钻石戒指。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将其中一枚戴上,另一枚男士戒指还静悄悄地躺在那里,她合上盖子收了起来,也没有想拿给伏黑甚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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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伏黑惠上刚高中的那一年,伏黑甚尔去世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得知这个消息时是怎么样的心情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有栖川理子穿着黑色的和服背对着他坐在走廊上的场景。
她不说话,不动作,仿佛就永远地老天荒的那么酱在那里。伏黑惠站在她身后,踌躇着要不要上前,他突然很怕她转过头来——怕看见她脸上有泪。
是他多虑了。有栖川理子转过头,朝他招招手,脸色并不比平时苍白一分。
他们日常的交流约等于没有,但是伏黑惠觉得自己理应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犹豫道:“母亲……”
“你不用这么叫我。”被打断了。
“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的女人并不是我。你叫我理子就好,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说完这番有推脱责任之嫌的话后,有栖川理子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他们很少有这样亲昵的动作,不,根本没有过。她疲惫地笑笑:“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惠。”
那一瞬间,伏黑惠并没有感觉这个女人是要抛弃自己,反而觉得是自己正在抛弃她。一种不符合语境的诡异的责任感出现在他心中,总觉得如果不好好注视她的话,她就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悄悄的枯萎了。
伏黑惠和他名义上的母亲生活了一起。
其实这多少有些瓜田李下,惹人非议。但他白天要上学,两个又都不是健谈的人,独处时也总是话不过五句。那时候他偶尔还是会打架,有一天放学回到家,理子盯着他脸上的伤很久都没有说话,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发现了纱布和医用酒精,家里也总是备着各种跌打损伤的药。
他发现她也抽烟,也许是刚学会不久,也许是很久以前就抽。她抽烟时用一支长长的烟斗,静静地坐在廊檐下,有时恰好穿一件朱红色的和服,回过来望他的时候,总让他想到莫奈的那幅《穿和服的女子》。虽然她的美是很写意的美,没有形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有了起夜的习惯。有一次伏黑惠在黑暗中睁开眼,听见她的木屐咯哒咯哒地响在地板上,停顿一会儿,又响起来,最后彻底消失。那种感觉就像走楼梯时一脚踩空。伏黑惠会不由自主的在脑中回放她的脚步声,再次入睡就要花上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就显得更加无精打采,尽管已经很克制了,但还是忍不住在餐桌上打了两三个哈欠。“我打扰到你了吧?”她很难得的主动问他。他否认:“没有的事……是最近要期中考试了,在复习而已。” “这样啊,那好。”她点点头,一副全然相信的样子。
后来伏黑惠再也没在晚上听到过木屐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有时候觉得有栖川理子像一道影子,永远不声不响地存在于那里。她什么都可以,她什么都不需要,她什么都不是。伏黑惠习惯她就像习惯饭菜里的盐,习惯天边那轮被都市的霓虹灯衬得苍白无力的月亮。
而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伏黑惠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到家,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理子柔软的发顶、印花和服以及一股淡淡的熏香一齐凑到他跟前。
“你回来啦,惠。”她搭讪着接过他手里的书包,笑出了一排六颗牙齿。这笑容在她来说是过于灿烂了,直笑得长睫毛侵入到眼睛里,鼻子微微皱起来,显出一点媚态。
“我、我让阿园先回去了,她说家里有点事……你饿吗?待会我再让她过来吧。”她想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不过似乎自己也为这刻意的亲昵感到不习惯,碰到他的衣服时就先瑟缩了一下,但旋即就恢复了自然。
伏黑惠的目光穿过她,落在会客厅里的陌生男人身上。男人正低头饮茶,冰蓝色的眼从下往上望他,锐利的宛如鹰隼,在空气中碰撞出火药味。
伏黑惠迎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挡在了理子的身前。这个具有保护性的动作引得男人轻蔑地笑了笑。
“……惠,你还是先回房间去吧,我与这位先生还有些事要谈——他是我的朋友,你不用担心。”她揪住他的衣袖,眼底微微泛红,好像在恳求他不要拒绝。
“……好,”伏黑惠最终妥协了,“有事的话就叫我。”有栖川理子安抚地点点头。
他回到房间,将身体贴在门上,辨别外面的动向,过了半晌,似乎什么都发生——不,也许这样才奇怪。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客厅里,有栖川理子正扶着桌沿,把头埋下去不住地呜咽,从伏黑惠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肩膀起起伏伏,如果不是那点漏出的啜泣声,倒更像是在呕吐。
那个白发男人半蹲在她的身边,并不为她的眼泪所动容,相反,他说:“理子,你的鼻涕流下来了,好丑。”
有栖川理子抖动的肩膀停了下来。
下一秒,伏黑惠看到自己谦和文雅的继母脱下脚上的木屐,朝她面前的男人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猝不及防被砸到的男人捂住自己的脑袋,满脸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但最终他却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向后躺倒在地板上。
他举起那只木屐,像发现了什么证据一样兴高采烈地说:“果然你这家伙一直都在装啊,你根本就没变嘛。你看,你这不还是我的理子吗?”
_
有栖川理子的父亲——确切来说是她的继父——死于他女儿出嫁后的第四年春天。他没有别的孩子,所以把大多数遗产都给了女儿,剩下的全部捐给慈善机构。但是理子又把所得的三分之二都给了有栖川先生的哥哥及他的孩子,她名义上的伯父才是那个从政的人,伏黑惠在新闻和报纸上都见过他。之前还和偷偷妻子说“好歹弘树养了她十多年,竟然连眼泪都不掉一滴”的议员立刻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
有栖川理子把那被她收纳起来的另一枚戒指放在继父的遗像前,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伏黑惠跟在她身后始终三米远的距离,走到门口时他们遇上了那天那个白发男人——五条悟,伏黑惠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
五条悟递给她装着一沓信封的文件袋:“是弘树叔叔写给你的信,只不过一直没能寄出去。”
理子脸上面具破碎了,心中轰然若失,整个人摇摇欲坠,也许是她这一整天都滴水未沾的原因。伏黑惠下意识地搀扶了她一把,但她甩开他的手,夺过五条悟手中的信,飞也似的逃了。
回到住处,理子又变成了那个古波不惊的理子,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地问他想吃什么晚饭。但是夜里,伏黑惠听见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的闷哭声隔着一面墙穿过来,嘶哑的尖叫声,好像有人在猎鸦,他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再后来,他竟然在这泪水的交响曲中迷迷糊糊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黑暗中终于一片寂静了,然而一种预感阴凉地爬上他的背脊。他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还好。
客厅里理子点了一只蜡烛,正在烛光下读那些信,读完一封就烧掉一封。她看见伏黑惠的身影,有些惊慌地起身,不慎推倒了桌上的茶杯,碎了一地的瓷片。她连忙蹲下去拾掇,伏黑惠快步上前制止了她:“我来就好,你当心。”
有些晚了,理子的指尖上沁出血珠。他下意识地拉过她的手来查看,正准备去找创可贴,温热的液体就“啪嗒”地滴在了他的手背上。理子的泪水滚落下来,衬得她的眼睛好像长满绿藻的池塘。她回过神,将手抽出来:“抱歉,我、我又吵醒你了吗?”
伏黑惠低头去看她的脚,雪白的袜子在黑暗中那么刺眼,没有木屐,难怪听不到脚步声。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理子,活下去。”
刹那间,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像潮水般的褪去了,没有悲伤,没有笑意,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像一尊大理石雕像。烛光映着她的脸,显得庄严而肃穆。
“好,我答应你。”她说。
_
第二天一早,有栖川理子消失了。
墙上挂着她的刺绣,橱窗里摆着她的烟斗,架子上的和服被熨的平平整整。
除了她自己以外,她什么都没带走。
被抛下了吧。
没有了有栖川理子的生活像没有了盐和月亮。
不,不对,才不是。
理子她只是答应了我,她要活下去。
伏黑惠躺倒在理子惯常坐着的走廊上,用她的烟斗抽起烟,看着白色的烟丝向上缱绻,最后消失不见,他突然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所以当那个名叫五条悟的男人把便利店里的自热便当放到他面前,问他要不要去找理子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离开是她自己的选择,理子答应过我会活下去的。”
五条悟笑了,反问他:“你只需要她活下去就够了吗?看来你根本就不知道啊,那家伙可是个不得了的疯女人。”
“如果没有人注视她的话,她就会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他说的没错。
伏黑惠在那个小镇中见到有栖川理子的时候,她穿着牛仔短裤,露出和服下从未见过大腿,趴在栏杆上抽烟。口红被蹭了一点出来,假睫毛落在右眼角,曲蜷的长发堆在脑后,她睁着因为眼线没画的好而显得一大一小的两只眼,朝他们打招呼:“啊,这不是悟和惠嘛,好久不见。”
“你看,”五条悟转头看向伏黑惠,“一团糟吧。”
   【5】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五条悟敲开有栖川理子家的门。她刚刚睡醒午觉,穿着白色的吊带衫靠在门前,午后的阳光洒在她河水般湍急的长发上——被他和惠要求拉直的。她说她正准备换件衣服然后去后院摘点树莓,但五条悟给她带来了她想要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于是今天晚饭的甜点没有了。
放下暖黄色的窗帘,他们窝在沙发上看起了电影,家里只剩下俄罗斯小熊软糖可以配着吃,橡胶垫的口感,突然咬到一粒碎核桃,五条悟看见她睫毛微微颤一下。
电影演到女主角剪短了头发,染成红色,走到街道上的经典场面。有栖川理子把头轻轻靠在五条悟肩膀上——像高中毕业那年她喝得烂醉如泥,在出租车上时那样——她说:“觉不觉得我现在很像她?”
五条悟想了想,回答道:“你才不是玛莲娜,你只不过是一个成年版的洛丽塔。”
理子从喉咙里咯出一串笑来,像有肺病的人在咳嗽,头发蹭得他的肩膀微微发痒。
     _
五条悟和有栖川理子是所谓青梅竹马。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九岁。有栖川家的弘树先生娶了新妻,五条悟坐在院子的围墙上看着那个美艳如骨女一般的和服女子穿堂而过,也不回头去看一眼身后摔倒在地的女儿。
她穿不惯和服的样子,挣扎着爬起来试图跟上母亲的脚步,而五条悟从围墙上跳下,踩住了她的裙角。有栖川理子回过头望他,和她的母亲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大一小两个套娃。小小的少年眨了眨漂亮的眼睛,说:“你看起来就和你的母亲一样丑。”
理子微微瞪大双眼,沉默地看着他。
而后,她蹬掉脚上的木屐,揪过被他踩住的裙摆,把木屐丢到了他的脸上。五条家的小少爷捂着自己脑袋,不可置信地看着有栖川理子对着他往地下“呸”了一口,转身走掉了。
现在的五条悟每次回想起这具有历史性意义的一幕,都会忍不住笑出声。理子,他认识的最初的理子,是一个一身反骨,连和服都束缚不住的乡下野丫头。
后来,在五条悟看似不小心实则故意地将墨水甩到她的画上、把她缝好的绣品挑坏、嫌弃她煮的茶难喝的像刷锅水、趁她午睡时在她脸上画乌龟……这一系列事情的时候,他都会和理子的木屐亲密接触。
十六岁那年理子结束了家庭教育,去一所私立高中就学,五条悟终于脱离了一听见她的木屐声就头皮发麻的日子。从转学第一天起,他就准备去看没有任何社交经验的理子被排挤到教室角落里的可怜样,结果却发现她简直如鱼得水,被一群女生簇拥着,时尚杂志和新季高定的问题全部对答如流。他简直不能理解。其实那时候就该发现了,有栖川理子是能够根据环境的转变而迅速调整自己的人。只要有人注视她,她就可以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完美的“有栖川家小姐”的壳子后面。
当五条悟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有栖川理子已经很久没用木屐砸过他了。
他们就读的学校学生家庭条件几乎都不差,理子也从来不摆架子,所以陆陆续续收到过不少告白。五条悟曾偶然听到前桌的男生说她长得像土屋安娜,他在心里不屑地反驳,明明更像冈田奈奈。
真的变得受欢迎起来是那次文艺汇演,话剧社要排《阿信的故事》节选,据说话剧社的社长士下座求她去演阿信,她因为很喜欢那部电影的女主角田中裕子,所以答应了。于是舞台的灯光打下,道具雪花飘落在她的头发上,她回过头轻轻地笑弯了眼。这张剧照现在还挂在他们学校的走廊。
从那以后收到的情书就多得好像是批发来的。那些男生精心挑选过的带有香味的信纸,用钢笔或水笔写出来的心意,羞涩而腼腆的爱慕,全都被五条悟拿去,当着有栖川理子的面公开处刑。他用不正统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拉长声调,逐字逐句地朗读,然后再把他们的别字、语法、修辞错误通通挑出来,难得像一个国语次次得A的人。
有栖川理子会嫌他烦,让他快闭嘴,除此之外连眼角都不皱一下。
五条悟就会在心里觉得那些男生可怜,并嘲笑他们。那些情书的作者,理子几乎不认识他们,他们也肯定几乎不认识理子,否则就不会在信里赞她是云、是雾、是朝露,是风中的百合和遍地的蔷薇。
只有一个还有些特别,说她是“伊甸园里的蛇,我看见你时就像怅遇见虎”。五条悟读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说这是宣战书寄错了吧。
理子却难得有了兴致,她拿过那封情书,发现背面粘着一朵夹竹桃,突然笑了。后来她将情书和花分开扔进不同的垃圾桶,干湿分类,以示尊敬。第二天又变回让人如沐春风的校园美少女,爱慕者心中的雅典娜女神。
只是他们不会想到,他们的雅典娜其实是一个厄勒特克拉*。
有栖川理子对自己的继父怀有恋心。
这件事他很晚才知道。
那时理子已经找了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结婚了。他找到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要是不清醒,我就揍你一顿再把你扛回去。”
她偏过头去没有看他,伸手搓着自己新剪的短发,轻飘飘地笑了笑。
“你知道吗,”五条悟的眼神扫过她,“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你母亲的翻版。你这么盼着她死,就是为了变成这副样子,好取代她吗?”
她终于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不要这么跟我说话,悟。”她又拂起她的头发,回到了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地球上的理解太少了,全世界的理解加总起来,都不如她的头发理解她。瞧,它们正努力冒出来,好盖住她纤细的脖子。
父亲自以为理解她,对她说“不是这样的理子,你对我并不是那种感情……我知道你很早就没了生父,这只是移情作用”,遂觉得她应该恋爱、嫁人,忘掉这不合人伦的感情。他怎么会明白呢?她爱他是补偿,一种天经地义的等价交换。母亲从来没有爱过你呀,你不知道吗?她只爱她的丈夫,她认定了的那个唯一的丈夫,是我的生父。你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事业呀,她靠你吃饭而已。你以为日久天长,她对你总能有一点真心吗?她爱我的生父,所以抛下一切和他私奔,在乡下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她说的,“有情饮水饱”。啊,有情饮水饱……
有栖川理子与自己的继父相顾无言。她在刹那间有一种需要即刻壮烈成仁的激动。不仅他可以刺破我的初恋,我也可以自己刺破我的初恋。
“不要管我,悟。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我不想讨厌你。”
“你疯了。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就为了那种男人?”
这世界上的理解实在太少了啊。
“我犯了一个错误,你必须得理解我。我翻过月亮的背面,让他直视着那些烂疮,他害怕了,赶忙翻了回去,当那上面还住着辉夜姬。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五条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不是伏黑甚尔。是有栖川弘树,”她用白面包地口气说,“再待在他身边我才会疯掉。我爱他。”
他在一瞬以为自己会被她眼里的痛苦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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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他回想起来,只觉得奇怪。
怎么会没发现呢?明明是有端倪的啊。
在他和有栖川理子共渡的十几年中,那些被他忽略的,夹在时光缝隙里的小细节,一定有哪些已经暗中告诉了他真相。
高二的那个暑假,天黏腻的热,理子睡不着午觉,起来写字打发时间。她惯写一手很符合她人设的簪花小楷,但那一次却用行书写了“弘树”两个大字,然后愣愣地看着,等墨迹干掉。
彼时五条悟走过来,陡然问了一句:“你学你母亲写字做什么?”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一抖,本能地抓过一张宣纸想把字盖住。太欲盖弥彰了,她又把那张宣纸揉成一团丢掉,转过头去反驳:“就是换一种字体试试而——”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五条悟早已举起一只毛笔等着,她一转头,下颌立刻留下一道墨线。
“理子,你长胡子了。”
理子笑而不语,脱下了木屐。啊,她今天穿和服。五条悟站起来就跑。
“五条悟,你给我等——!”
也许是起身太急的缘故,她重心不稳向前扑到过去,五条悟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被她一起扑到在地。在后背挨上地板的同时,他也感到有什么温热东西擦过他的脖子。啊,是嘴唇。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再一次跌倒在他身上。理子有点恼了,捶他的肩膀:“你、你起来呀……你怎么——”
“理子,悟,要不要出去一起吃……”点西瓜。有栖川先生拉开门看到就是这一幕。他咳嗽了一下,犹豫地问道:“咳、这个……你们……”
“父亲!”这次她迅速地爬了起来,到旁边规矩地跪坐好,“不是这样的,我刚刚摔倒了,悟他来扶我,所、所以……对吧,悟!”
“啊……是这样的。”五条悟也跟着坐起来,后知后觉地应和。
“没关系没关系,”有栖川先生笑着点点头,一副十分宽容的长辈姿态,“待会记得出来吃点西瓜。”
“您真的误会了,我、我……”理子连忙站起来想跟着他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瞪了五条悟一眼。
她的脸好红啊。五条悟眨眨眼睛。是气的?还是说害羞?
那天晚上五条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拉开门,有栖川理子坐在案边做刺绣,看见他便微微一笑,说:“你回来啦。”为什么要那样笑呢?他走近她,很自然地揽她入怀,将鼻尖凑过去闻她发间的香气,温热的鼻息一路划到她白皙的脖子。
“诶、你别。”她推开他,红了脸,笑意却不减。
想要亲吻她。这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就像触摸到火焰时会不自觉的“啊,烫”一样。怎么会烫呢?她明明是水鸟一样冰冷的女人。
其实她并不是没有那样笑过的。五条悟在记忆的夹缝中找到了蛛丝马迹。当有栖川先生握住她的手,在扇面上点染下桃花的时候,她的睫毛飞快地眨动,像展翅欲飞的蝴蝶,脸上一瞬间露出了与他梦中极其类似的神色。
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_
“我想拜托你帮我照看惠。不用太久,等他上了大学就好,钱我会自己给。”
真是水鸟一样冰冷的女人啊。当有栖川理子拜托他时,五条悟托着下巴想。
“那孩子好歹叫你一声母亲,你就要这样抛下他走掉吗?”
“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你该不会是想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悄悄死掉吧。”
“是为了活下去,”她直视他的眼,“这一次,是为了活下去。”
“况且,我没有为人父母的资格。”
“……好啊,我答应你。”五条悟回答到。她如释重负地笑了,没什么留恋地准备离开。
“对了,弘树叔叔最后说,是他对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谅他,以及没能看到你穿白无垢,他觉得很惋惜。”
“是么。”理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那一瞬间,五条悟决定了,他要注视着有栖川理子,不让她再有机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偏离。然后,他要让这个水鸟一样冰冷的女人,爱这个世界。
【6】
“喂,你在那里干什么呢?”
虎杖悠仁低下头,看见有栖川理子正站在树下笑盈盈地望着他。
“我前几天看到有人从这里摔下去了,那个人就是你吧,伤已经没问题了吗?”
“啊、伤已经好了,谢谢关心。”他有些局促地回答。
她绕着树走了几步,问:“你是怎么爬得那么高啊?我小时候也常常爬树,但是现在已经完全不会了。”
“你也想上来吗?我可以教你呀。”男孩露出夏日阳光般笑容。
“好啊。”
伴随着这句话,虎杖悠仁的夏天开始了。
 _
*厄勒特克拉情节,即恋父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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