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dasinei【翻译练习】萩原朔太郎「芥川竜之介の死」

sodasinei 2020-09-29

sodasinei转载,译者:末摘

 

芥川龙之介之死

萩原朔太郎

 

(一)

  七月二十五日,我正旅居于汤岛温泉的落合楼。吃早饭时,女服务生无意地向我打听道:

  “您知道那位叫芥川的小说家吗?”

  “啊,倒是知道。怎么了?”

  “听说他自杀了。”

  “你说什么?”

  我吃惊地反问。那个芥川龙之介?自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对于这个传言,我却无法断定它便是虚假的。为了确认,我又让女服务生拿来报纸。但在看到报道之前,便有某种本能性的、异常的直觉,让我对这变故的真实性深信不疑。

  有什么无法言说的不安与焦躁感,以及仿佛恐惧般漆黑的感情,如同火焰一般烧灼着我的神经。在我出门的不久前还亲切地与我搭话的他,如今竟已自杀。这是怎样的一场意外,这是怎样的晴天霹雳。不如说我如今依旧认为这只是个荒唐无稽的噩梦。但我却又一次在内心的某处,如同是以无自觉的意识之影碰触到某种难以言说的秘密般,恍惚觉得这是早便能预感到将会发生的事。

  “他终于还是……!”

  在看到报纸上的照片时,我的内心已为悲痛盈满。我咬着唇低吟。我感到苦痛,同时恐惧,大脑充血,仿佛已什么都无法思考。无论如何,这都是件不得了的大事,这都不是我应呆坐着的时候。于是我像梦游者一般地站起身来,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了位于上游处的旅店。尾崎士郎夫妇正宿于此。听到这消息,尾崎君先是愕然,而后便为这惊愕所驱使着站起。在这之前的一段时间,我常常就芥川君的人格与他谈论。

 

(二)

  芥川龙之介为何自杀?自杀的心理原因又是什么?大概其中有着各种各样复杂的缘故。他的众多友人对此有着许多不同的见解、也诉说着自己的看法。若要说我的话,我只是他的众多友人——他也确与许多友人交往着——其中的一个,而且还是交情尚浅,对于彼此的了解也最少的那个。虽说如此,我对于他言说的唯一权利便在于,在他的众多友人中,我是最晚与他结识的、他“最近的友人”这点上,这是谁也比不上的。

  关于“最近的友人”一词,我自然是带着深意言出的。因着他近来的文风中,能够看出一种明显的变化与跳跃。而这一意识上的倾向,也常常暗示着他与我的共鸣及共感。为何他——这位文坛的大家芥川龙之介君——会予我这样一个无才无名的诗人以非同平常的关切与友情——甚至有时会是一种过分的敬意,如今我才似乎开始逐渐理解。

 

(三)

  室生犀星君是最近于芥川君而言最为亲密的友人。室生君与芥川君之间的友情,可谓是孔子所说的“君子之交”。他们崇敬着对方的人格,以恭谦与礼节、于对方品德的赞赏铸成这段友谊。的确,在室生君看来,守礼节、富有教养与学识的文明绅士芥川君,正如同展现出仁德至上观念的英雄;反之,在芥川君看来,本性粗野而不拘礼节、总是直来直往的室生君,也是令人钦佩的英雄。换言之,这两人间的友情,也是正所谓为“相反性格”所结成的典例。

  我与芥川君在最近三年才终于结识,要比室生君更晚。在讨论芥川君的死因前,我想回忆在这短短的岁月之中,我们之间的深切交流。

 

(四)

  我尚住在田端之时,突然有一天,有一位长发、瘦削的人前来拜访。

  “我就是芥川。幸会。”

  他这样说着,相当礼貌地对我行礼。我从以前开始,便与室生君约定什么时候要一同去拜访芥川氏。对于他的突然造访,我有些惶恐,恭敬地向他回礼。然而令我愈发惶恐的是,当我抬起头时,却发现来访者依旧保持着行坐礼的姿势。我慌忙又低下头去,而后想到,像我这样书生做派的人,究竟能否与这个人很好地展开交际。我感到了些许不安。

  但这位聪明的来访者立即看出了我的不安。看到我战战兢兢的样子,他马上改变了态度,表现出直爽的一面,以毫无隔阂的书生做派与我对话。自那时起,我便为芥川君所倾倒。我感受到在与至少比自己要“优秀的人”交流之时,被对方所压倒的心情,同时也为一种反抗的欲望所驱使。而这一卑屈的反抗之心,直到最后都一直存在于我们的交际之中。我在他面前总是气势汹汹,特意表现出一种“我不会输的”的态度。(我竟是个何等可哀、何等愚昧的家伙啊!)

 

(五)

  我去拜访他时,对于我想诉说的种种,他都在我开口之前便深刻知晓。那时的我在思想与艺术上,都有着深刻的、近乎绝望的烦恼。我想要将这些告诉他。但聪明的芥川君却能预料到这些,在我支支吾吾开口之前,便先我一步引出话题。而他独到、内涵丰富的言谈,也总能串联起我的思考与烦恼。在最后作结之时,他也总会在暗中予我以鼓励、以慰藉、以勇气与力量。

  尽管如此,我却仍有些不满。要问原因,那便是我在芥川君的态度中读出的,是一种前辈之于后辈的教训与怜悯。如若芥川君是作为我的共鸣者、同病相怜者而与我相处的话,我们的交流理应能深入灵魂,我们也能够成为亲友而握手吧。然而芥川君的态度却是始终将自己置于高处,仅凭自己才智上的过人而睥睨一切。所以他展现出的同情是怜悯性的,只能称得上是一种侮辱。

  我的反抗心也常因这点被引出。芥川君,作为年少的那方,却对较他年长许多的我持有着这般无礼的态度,这也常使我在他面前有意摆出架子。但最重要的是,我便是看不惯他的“聪明”。他只是聪明罢了,而我对于芥川君的不满,就来源于他只不过是聪明这点。

  唉!可如今看来,我竟是何等有眼无珠、何等愚蠢啊。在这么长时间后,我才开始逐渐、一点点地理解真正的芥川君。

 

(六)

  芥川君的聪明,也体现在他对于诗歌的理解力上。他认真地读完了佐藤春夫、室生犀星、北原白秋、千家元麿、高村光太郎、阳夏耿之介、佐藤惣之助等人的大部分诗歌。此外,对于堀辰雄、中野重治、萩原恭次郎等所谓新晋诗人的作品,他也大略且广泛地读过。

  他常常评论诗坛,也常常批评诗歌。而他的见解,在大多数时候都十分正确。这些公正的理解与见地,丝毫不输于诗坛中最优秀的纯粹鉴赏。芥川君也多次对于我的旧诗发表意见、指出表达技巧上的缺陷。他一直毫不避讳地向我表示“你的诗歌是未完成的艺术”,而我也承认这一点。要说原因,那便是在他的指摘下,我的诗歌看起来的确就是满是缺陷的东西。

 

(七)

  某天,我难得地起了个大早,正收拾床铺时,芥川君突然跳了进来。这里用“跳进来”这个词,完全是字面意思。实际上那天早上,他便如同疾风一般前来造访,飞跑着登上梯子来到二楼。仅仅在那天,总是那样守礼节、与接待他的我家的人礼貌地打招呼的芥川君,不待传话的人领他前来,便冒冒失失地闯进我的书斋。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与平时绅士的他相比,那时的芥川君的样子完全不同。况且首先,在这么早便来拜访这件事对于芥川君而言也是特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想。

  “在床上,刚刚,我在床上读到了你的诗。”

  在见到我之后,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芥川君立刻开始了言语。而后他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道歉。

  “啊,真是失礼,我还穿着睡衣。”

  的确,这样一看芥川君正穿着睡衣。面对不知所措的我,他自顾自地开始接着说下去:这天早上,他同往常一样躺在床铺上,检查着枕边堆放的邮件。其中有一本由诗话会寄去的诗歌杂志《日本诗人》。从头开始大略地读下去时,便看到了我的短歌《乡土望景诗》。那是我写故乡景物的、满含忧愤与怨恨的感怀风组诗。他在读时,心中涌上了难以抑制的悲痛,无法压抑心绪的激动,于是从床上跃起,直接向我家飞奔了过来。言毕,他为早起后未洗漱更衣便前来拜访的失礼道了歉。

  这番充满了感动的话让我十分高兴。我这无趣的作品,竟能让芥川君这样挑剔的严正批评家如此兴奋,这的确不得不说是件了不起的事。我倍受鼓舞,也很是愉快。但在同时,某种令我难以解答的疑惑,也开始在我心中萌芽。

  对于我们的诗歌——新诗坛的诗歌——芥川君有着出色的理解与见地,如前文所说,我对此十分佩服。(在文坛,能理解我们的自由诗的,除了如室生犀星、佐藤春夫等的诗人兼小说家,便只有芥川龙之介一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对于诗歌的批评都是正确的。令我佩服的也便是这种“批判”。但他的批判态度总是显著的客观。更重要的是,他是对于诗歌的表现效果发表意见。如小说的评判标准正与描写(表现)的优劣挂钩般,于诗歌,他也追求同样的描写的效果性(即表现技巧)。也即是,他的批评态度是纯粹鉴赏性的、理智的,是不带主观色彩的观照主义美学的产物。

  所以,我常常考虑芥川君的事。总归,他是位聪明的“诗歌鉴赏家”。哪首是好诗,哪首是坏诗,他都能极为正确地给出评判。但也仅此而已。他自己并没有诗。他自身并不是诗人。所以,一切的诗歌于他而言都只是“应该给出批判之物”,而丝毫非“应为其感动之物”。正与所谓戏剧通对于戏剧抱有的兴趣一样,对于那某种艺术,他们只是带着“批判”的心情,而不是与普通观众一样真正享受着并为之感动着。他自己永远站在戏剧的外侧,客观地审视着剧目,也便只称得上是所谓“批评家”。从这点上考虑,我认为他与室生君和佐藤春夫君——他们毫无疑问称得上是诗人,他们在是诗歌鉴赏家的同时,也是拥有着自己的诗歌的作家——是不同的。

  而我的这见解,也因为这天早上发生的这件事而产生了动摇。并未将这种心绪带入过诗歌中的人,为何能那般主观地读诗、并为他人的诗歌而感动流涕呢?这天燃起了感动之情的芥川君,不再是平时那个鉴赏艺术的美学学者,而成为了仿佛忘记了那种批判性态度的、真正的“沉醉于诗中的诗人”。我从他的眼中看到的是不曾见过的诗人般的热情。而后对于这位不可思议的人,无法解答的某种疑问在我心中产生。那是一直持续到后来、甚至到他自杀时也未能被解开的,在某处稍显可怖的“神秘的谜团”。

 

(八)

  自那时起,我对于芥川君的看法便产生了新的动摇与变化。说到底这位“理智的人”、优雅而高尚的“守礼者”——且广为人知的人物——的内心之中,竟有怎样不可思议的热情之火正熊熊燃烧着。这热情的火焰,便仿佛是在地底深处、如同地狱的硫磺一般燃烧着。我须去探索这秘密的本质——我于我这位新友的兴趣,便由这探险般的友情所生。

  然而不幸的是,命运却使我们渐行渐远。在那之后不久,我便与家人一同离开田端,搬去了镰仓。因着距离的拉开,我们的交流也自然地变少。尽管如此,我依旧在试着通过作品去理解“真正的芥川君”、去看到“作为诗人的芥川君”。我关注着每月杂志中芥川君的作品。但得到的结果是令我不满的。作品中所展现出的芥川龙之介,依旧是那个冷静的“理智的人”,是脑中充满了常识性判断的单纯的知识分子。他有着近乎通透的睿智,看透了一切事物的本质。但覆在他目前的镜片,无论何时都是十分清晰的。无论何物的阴影都无法使之模糊。尽管如此,他却只是“看”而已,而不去“感受”。因此,他的目光愈是澄澈,那清晰的玻璃上覆上的阴影的缺陷便愈是显著。

  当然,我于这样的文学有着不满之情。在文学上是主观主义者——因此也是浪漫主义者——的我,在立场上对于芥川君那“过于文艺性的”“过于观照性的”态度实在是难以接受。用我的话说,“诗”是主观性极强的事物。所以没有主观性的文学,在我的定义中并不是“诗”,并且,在我的艺术立场上,更是处于相对位置上的、应敌视的事物。而从这点上看,芥川君的文学,正是我的敌人——而且是最为强大的敌人。是与之交战便能使我感受到最高荣誉的,伟大的强敌——我体会到这样的感觉。尤其是每月在《文艺春秋》上连载的箴言风格的文章(《侏儒的话》),便展现出一种为了显示出自己的机智而愚弄机智本身的弄笔者一派的恶劣讽刺,使我在厌恶的同时,也感受到一种难耐的不满。

  然而我却不可思议地又一次把与那完全相反的好意向同一位作家献上。因着在他的内里,正有着我们在诗歌中追求着的“新鲜感”与特殊的、锐利的“敏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精神上的敏锐,便在他那精力充沛的话语之中游走着一般。实话说在如今这朽废了的、这过于老朽衰废了的日本的既成文坛中,再没有像芥川君这样“充满了活力”的作家。难道还能再找出像他的文学作品这样,充满了诗人性的活力的作品吗?若是以“灵魂的活力”来评判“诗”这一词,那么至少芥川君能称得上是诗人。(要说的话,诗人在精神上永远是少年。芥川君自己也常常说这句话。)

  芥川君的文学,在过于文学性的同时,也过于少年性,也因这少年性而著名。在如今的新的日本诗坛,与芥川君相投的意趣,其实也便只有这点。而芥川君以外的既成大家无法理解我们的新体诗的原因也正在此。芥川君的文学,是充满了少年血气的文学。也正与他的容貌一般,在某处显得孩子气、精神饱满、任何新事物或是舶来物都能唤起他的憧憬、与对那新鲜感的期待。

  也因此,芥川君于我而言既是“敌人”,同时在另一面也是“情人”。若是我将我言语中的“诗”一词的定义改换的话,他便毫无疑问地是位诗人——并且是最为前卫的诗人。但我却曾十分固执。在我内心之中最为微妙的本能曾顽固地主张着“他不是诗人”,也因此使我主张着于他的作品感到的不满。

 

(九)

  去临海的鹄沼的东屋旅馆探望卧病在床的芥川君,是我居于镰仓时的事了。因严重的神经衰弱与痔疮,芥川君那时已瘦得皮包骨,但他却依旧快活地说着话。不可思议的是,我如今依旧记得那时的情形。他从床上坐起,讲述着几乎无一例外的、众多天才悲惨的末路。“若某人确是天才,他的人生也必定悲惨。”由这悲痛的话题,他给出了这样的断言。在那之后,他更加悲痛地讲起了自己。怎样都好,想将一切的负担抛开,移居到遥远的南美去,他说。

  芥川君的言语中,带着些异常的凄怆感。我从他的作品中,不时地能感受到一种鬼气——在汉语中,正巧 “鬼”字也能表现出一种凄怆感。我通过他看到了那“鬼”的样貌:从他的容貌与风貌中,从那非同寻常的文字与笔体中,尤其是从他的作品与言语中。

  而持有着尤为忧郁的厌世观的我,在交谈中许多问题的本质看法上都与他一致,我感受到一种由同调结起的情谊。但我却无从得知他的厌世观的形成原因。大概其主要原因是那使人绝望的病症、与因此引起的创作力的衰退吧,我想。况且另一点是,或许只是他那“能看透人心”的聪慧、他那独特的照顾他人感情的方式,凑巧地使我与他对上了步调而已。这种猜疑,其实自我与他初次见面后便在我心中扎了根。无论何时,他都以他的聪明去不断配合着他人进行交谈。但当其人离开后,他大概便会满不在乎地对其讽刺起来。对方是何等愚昧,又是如何为那愚蠢的兴奋而激动——他便以那小说家独有的冷酷观视着。

  这种想法的确很令人不快。但我对于以前在伊香保成为知己的谷崎润一郎氏,也差不多难以不抱有同样的猜疑。想来的确,我与除室生犀星以外的文坛中人几乎没有交际,小说家于我而言更是完全在未知世界中的人。小说家——所有的小说家——在我看来就是“来自其他星球的人类”。与他们交往一事对我来说,就是对不同宇宙的观察。在我们诗人群体中,所有人都只是单纯的热忱者,要拥有客观性的观照能力几乎是不可能的。诗人总是溺于醉态,也只以醉后的主观境地言说。但小说家却总是客观地看待一切,以冷静的目光观察着。所以在与小说家交谈时,和在我们的群体中完全不同,能感受到空气便如同为那冷酷所冻结般。那异样的空气中,有着带着恶意的观察之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处于醉态的我们。在那种情形下,便像是喝醉的人在没醉的人群中,被恶意地观察着那癫狂的样子般,使人不自觉间生出一种不快来。

  在面对芥川君时,我一直感受到这种不快——被观察的不快——在微妙的本能之中。而我也常常为此觉得他是个“性格恶劣且好讽刺的人”。但这仅仅是我这样一个完全不了解小说家的人,在根据初见谷崎君与芥川君时看到的他们身为小说家已经产生的习惯性本能(观察本能)而产生的猜忌而已。他们绝不是带着恶意在进行观察。只是那态度:已经成为习惯的小说家的职业性态度,与带着某种冷酷的——未醉的——那观察本能,令我们这些身处不同世界的人有了不好的印象而已。

  话有些离题了,但在最后道别之时,他以仿佛消去前言的一切般的反语语调,重复了这样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

  “但不去自杀的厌世论者所说的话,当然只会被认为是谎言吧。”

  然后他继续笑着说道:

  “你也好我也好,反正都只是冒牌的厌世论者罢了。”

 

(十)

  芥川龙之介终于成为了我无法解开的谜、更可以说是我无法理解的神秘人物。他的友情中充满着“体贴”,既让人觉得他是位应敬爱仰慕的人,又有时让人觉得他是个冷酷且恶劣的人。最为令人不解的是,一方面他及其冷静且理智,另一方面在他内心中却又燃烧着带着些疯狂的热忱之火。他既是位合乎常理的人,又有着些令人惊异的超常之处,隐藏着自己无政府主义的本能。他的作品总是像二二得四这般异常合乎逻辑且理智,却又在言语中暗藏阴影、使人不可思议地觉察到那神秘的“鬼”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他的矛盾在于他一方面是“典型的小说家”,另一方面又是“典型的诗人”。而作为小说家的典型性与作为诗人的典型性,在我的辞典里就是完全相矛盾的概念,是无法共存的两个极端。他究竟能否算作是诗人?还是说他只是属于所谓小说家的范畴呢?

  我在与芥川君分别的时间里,再三地思考了这个问题。而最终,我明确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芥川龙之介——他只是位对诗歌热衷着的小说家罢了。

  那时,在杂志《改造》上,正连载着他的《文艺的,过于文艺的》一文。在读过这篇后,我的这种感觉便愈加强烈。在这篇评论文中,他屡次谈到了“诗”。当然,他所定义的诗,并非是形式上的诗——抒情诗、叙事诗等讲究韵律的文学形式——而是遵从一般文学的本质的诗,也即“诗性的情操”。我在本文中多次提到的“诗”的定义,当然也是这样。读过芥川君的这篇评论文、以及他最近写的许多感想文的人,想必会知道他是多么地憧憬纯粹的诗歌、以及何等地认为只有有诗意的事物之中才有真正意义上的的文学吧。

  我未曾读过芥川君以前的文章,不了解他以前的文艺观。但是像最近一样,他如此深入地接触诗、憧憬诗的实质精神,几乎以此来深入探讨文艺观的本质这点,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吧。根据我的臆断,最近的芥川君的确迎来了转折期。他过去的一切思想与感情都产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动摇,我感受到了他那面对着开辟新生活的革命时,勇毅又悲壮的心境。而实际上,这种转折也多少在他的作品中显现出来。比如那忧郁的带着浓厚虚无主义色彩的《河童》,又特别是最新的悲痛的名作《齿轮》等等。

  但我依旧对于芥川君的“诗”抱有着怀疑。芥川君——据我所见——他只不过是对诗歌充满热情的典型的小说家罢了。换言之,他自己并不是诗人,而且是为了成为诗人而努力的、属于其他文学家范畴的人。就算实在要说他是诗人,他的作品(除了一两篇外)也过于客观、合理、冷淡与常识主义了。尤其是在《文艺春秋》上刊登的《侏儒的话》、以及我所指的印象性的散文风格的短文,让人感受到他的文学本质是与属于诗人的完全不同的别的气质。而且芥川君自称是“诗人”,并且主张“我是为了完成我内在的诗人而创作的”。

  芥川君的这种观念,确实在对诗的本质理解上存在谬误。至少我相信的是,芥川君与我对“诗”的见解是不同的。于是,我想着要找个适当的时机与芥川君就这一问题展开论战。恰好那时,在上野举行了以《驴马》杂志的同人为主,室生君、芥川君二位为宾的烟斗会。我便瞄准了这个机会。但不凑巧的是,芥川君没有出席,于是在回去的路上,我向各位《驴马》的同人大胆地阐述了我的论旨。“我不认为诗存在于芥川君的艺术中。有时,那其中的确有着最精妙的诗意的表达与构想。但那只是无机物罢了,其中没有作为生命本质的灵魂。”我相当大胆地当众说出了类似意思的一番话。

 

(十一)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芥川君突然来访。那天晚上,因为在我这里举行了有很多人参加的集会,所以我们几乎没说上话。更不用说那时芥川君正与小穴隆一君、堀辰雄君等众多年轻人在一起。他把作为礼物的上等的香槟酒放下便回去了。(现在想来,这香槟酒也便成为了他生前留下的遗物。)

  但是当芥川君到访时,他一见到我的脸便大叫起来。

  “听说你说我不是诗人啊。这话什么意思,可以让我听听理由吗?”

  那语气和气势都很强硬。尽管那时是在灯光昏暗的入口,但这样说着向我逼近的芥川君的气势实在可怕。的确,那时他变了神色。隐藏不住的怒气,正从他那充满挑战的语气中不断涌出。

  一瞬间!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我没来由地感到毛骨悚然。我感到了像是冷不丁地被刀一类的利器刺中了心脏般的恐怖。他背后站着如此多年轻的壮士。一旦发生了什么,他们定会一拥而上来抓住我,我想。

  “是复仇!他是来复仇了!”实际上在某一瞬间,我自暴自弃地这样想着。

 

(十二)

  数日后,这次是我去拜访了芥川君。正和先来的客人对谈着的他,显得非常憔悴。从他的眼中看不到光彩,他整个人也显得消瘦,令人悲伤。但我依旧照以前的样子,并不顾忌对方的心情,毫不客气地畅所欲言。渐渐地,他的脸上露出了平常的明朗与活力。我从未像这天这样从芥川君的眼中看到少年感、从芥川君的风貌中看到书生气质。他那病弱的躯体中,有着充溢着无限精力的“少年血气的豪勇”。

  先来的客人走后,他再一次,重复了前些日子的尖锐质问。

  “你说我不是诗人。这是什么意思,再给我说明一遍吧。”

  但这天他非常平静。那声音甚至沉浸在沉痛之中。于是,我默默地道出了从以前开始便有的想法。

  “简言之,你是典型的小说家。”

  在我作下这个结论的时候,他悲伤地摇了摇头。

  “你不理解我,完全不理解我。我是太过于诗人了。小说家的典型性之类,我一点也没有。”

  在那之后,我们又讨论了诗与小说的本质差异。然后我终于说道:如果我继续推进自己作为自己的立场坚持的文学论的话,最终芥川君就会站到我的对立面上。在对文学的主张上,遗憾的是我们是敌人。

  “是敌人吗,我于你而言。”

  这样说着,他寂寞地笑了。

  “正相反吧。”

  他继续说道。

  “我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你和我更像彼此的人了。”

  “在为人上……或许是……但是在作品上就完全不同了。”

  “不同吗?是相同的。”

  “不,不同。”

  我们争论着。但终于,他厌倦了这种固执,然后用颇有怨气的声音说道:

  “我理解着你。但与之相对,你却一点都不理解我。不,一点都没有想着要理解我。”

  那天,他在各方面都向我传达了深刻的悲痛感。他的声音本身也带有着极其沉痛的回响。他诉说了很多事情:自己是多么憧憬无政府主义式的自由——在本质的气质上,远比我更符合的无政府主义者。(芥川君在死前不久,在白秋氏的《近代风情》杂志上发表了关于我的评论。在那篇评论中,他把我评为具有代表性的诗人无政府主义者。)然后是对离开妻儿与家人,进入自由的流浪者集群中的想望。还有想要像室生犀星君那样,随心所欲地以自由的本能行动的向往。为了获得这些自由,自己是如何抱着必死的心情贯彻了过去的一切。而且在最后,他还以悲哀也沉郁的语气向我诉说了他对于一切事物、一切自由的绝望。

  在听着这番话时,我感伤地落了泪。我迷迷糊糊意识到我在至今以来的交际中,一直在本质上伤害着这位天才的文学家,而为这从未意识到的过失,我感到愕然。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芥川君是如此一位真正的热情的诗人。愚昧如我,竟对他的“聪明”作了如此无聊的猜疑。怀疑他为了与我交谈,故意把谈话的主题结合起来,制造出虚伪的人生感伤论调。更有甚者,在谈话结束后背地嘲笑的恶人——坏心眼的讽刺家——我竟将他想象成了这样一个人。

  多么令人气愤,是我犯了一件大错事吧。哪里还有像芥川君这样单纯、纯粹、如孩童般直率的人呢?从很久以前起我便对这个人所抱有的某种朦胧的爱慕之感,确实存在于他个人所拥有的本质上。现在想来,自从交情开始时,他就毫无夸耀和装腔作势,只是一心一意地向我倾诉着满腔的热情。但与之相对,我却是何等卑劣及愚蠢:逞着没必要的威风、向他投去毫无意义的猜疑的目光、又或是做些愚蠢的警戒。在听到芥川君去世的消息时,我甚至有了一种想在他面前咬舌自尽的惭愧感。

 

(十三)

  去拜访的当晚,我约上室生犀星君,和芥川君一起,三个人在田端的饭馆吃了鳗鱼。那时芥川君说:

  “比起室生君与我的友谊关系,萩原君与我在性情上要亲近得多。”

  芥川君的这番话,似乎多少伤害到了犀星的感情。在归途分别时,犀星以一如往常的毫不客气的语调,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讽刺的话:

  “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用脚踏两条船的态度去同时拜访两个朋友的家伙了。”

  那时,芥川君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悲伤的神情。尽管如此,他还是沉默不语,无言地撑着伞,在夜雨中送我到了田端的车站。我回头看去,只见他茫然地一个人站在斜坡上。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寂寞,在雨中挥着手向他告别。——而那也成了我们最后的离别。

 

(十四)

  在这次见面之后,我便去了伊豆的温泉旅行。然后在某天早晨,接到了这难以置信的他自杀的消息。万感满怀,我却至今仍不知该如何道出哀悼的话。想来他的一切友人,都对此有着同样的心情吧。但我的哀悼,与这些人又有所不同。我应坦白我的心声:很久以来,我都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友。而和芥川君成为朋友一事,少有地在我寂寞而孤独的生活中,带给了我十足的喜悦与力量。

  最重要的是,芥川君从本质上理解了我。并且,还谅解了我的一切任性与乖僻。(我没有朋友,就是因为这种乖僻与任性。因此与即使好不容易才亲近起来的人,也很快就会变得不和。)在这点上,芥川君一直十分宽容,体恤也宽慰着我。不管我说什么狂妄的话、捏造歪理、或是恶狠狠地顶撞他时,他都宽大地从中理解着我的情意,决不会为此生气。而且最后,我甚至对被他所体贴、所宽容、与故意向他胡搅蛮缠时所体会到的喜悦感到十分满足。即是说,他于我而言是最为“亲爱的朋友”。没有了他,我的生活将何等寂寞啊!

  人从数百个朋友中失去一人,并不会感受到多少痛苦。但是若从仅有两个、或是三个的朋友中失去一个,将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我通过他得到了教导、通过他得到了安慰、通过他得到了一位优秀的艺术上的理解者。他死后,又有哪里会有第二个芥川呢?又有谁会再来批评我的艺术、我的诗呢?这样先天便孤独不幸的我,从这天起终于变得愈加孤独寂寞了。宿命呵!叫我如何能不悲号、不诅咒这一切!

 

(十五)

  如今,于芥川君的自杀,我想我已能做出一个明了的推断。当然,其原因与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所关联。但我所相信的是,在他的自杀背后存在的“朦胧的不安”的来源之一,在于他对于即将到来的他自身的心境上的革命所体会到的不可名状的不安与困顿。芥川君的文学生涯,就是赌上死亡的“他自身的战斗”。他渴望着自由。更可以说,他渴望着狄俄尼索斯式的奔放不羁的自由。并且,这种自由并不存在于他自身的教养中。他自身的教养在各个方面都是理智的、常识性的、讲求礼节的、且有着二二得四般的纯粹性。

  芥川君的一生,可以说是想成为鹫却未果的查拉图斯特拉式悲剧。在遗书中,他讽刺了那位想要自己成为神的哲人。然而,若不成为神,又有谁能够真正意义上成为自己的主人呢?由此,我也开始领会到他那“我的艺术就是为了完成我内在的诗人”的文艺观的本意。在一方面,他是一位过人的艺术至上主义者。通过自杀,他想要达到的是艺术的完成境地——查拉图斯特拉式的美学。但在另一方面,他也同时可以说是位没落了的悲剧人物。身为人,他是何等地为这“令他热衷的自由”而苦恼着!艺术呢?艺术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剂催眠剂罢了。(而且令人唏嘘的是,也正是这催眠剂将他导向了死亡。)

 

(十六)

  自己的一切艺术、自己的一切表现,芥川君自身对这一切都是不满的。他实际想写的东西,并不是作为催眠剂的文艺作品,而是更逼近生活实感的、真正意义上的“诗”。但他的教养、他那透彻的理智妨害了作为诗人的他的表达。他背叛了自身。他为之愤怒,并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勇毅的尝试。《河童》、《西方的人》、《齿轮》,还有最近的许多作品都是如此,展现出了他对于这种转变的积极性的预想。

  然而在此处,我却感觉到了他明显的破绽。他想要去写作的这种热情,总是像被埋住的火、微光下的阴影一般,为无关的其他事物——气质上的与教养上的事物——所掩盖着。他无数次感受到力量,而长久以来,这一惨痛、悲壮的战役也在一直持续进行着。

  芥川为何自杀?我恐怕已说不出比这更进一步的原因了。然而,有一个可以肯定的事实,那便是他的自杀并非源于既得的胜利。事实上,他通过死完成了他的“艺术”,同时,证实了他内在的“诗人”形象。真正意义上,他的一生便是克己主义——这尼采的唯一所求——的象征。即使是在最后的遗书中,他也依然保持着艺术家的态度,维持着理智,也维持着灵魂的宁静与平和(精神的美学性平衡)。他才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崇高而美丽的艺术至上主义的英雄。

 

(十七)

  他平素常称菊池宽氏为“我的英雄”。但实际上,在完全不同的意义上,芥川君本身就是一位英雄。然而,那是由无数悲伤、惨痛的战役造就的英雄。在他生前有谁——他的亲友中有谁——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这位悲壮的英雄呢?他不为人所理解地死在了孤独、寂寞的坟墓之中。而且是肃然地、在维持着精神的克己主义的状态下,自己服下了毒药。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希腊人的、克己主义教徒的、苏格拉底式的艺术至上主义的哲学的极致。而从这一哲学上,我开始反过来了解到他的艺术论(文艺的、过于文艺的)上令人战栗的、被隐藏起的精神。他是尼采式的英雄,也是艺术至上主义的悲壮的殉教者。

  当我思考到这里时,我才初次理解到在鹄沼时的那场悲壮的对话中他每句话中的具体含义。那时,他是何等地用沉痛的声音诉说着一切天才的不幸、身为艺术家的宿命性的孤独与悲惨啊!愚笨的我,却没有体悟到那时他悲哀的内核。甚至连他重复的最后一句话——不去自杀的厌世主义者所说的话,谁会当真呢——的深意,我都一点也没有理解。其实在那时,他就已经计划好了死亡。

 

(十八)

  看啊!在那崇高的山顶上,立起了一座新的石碑。越过几个坡道,遥远的“时代的旅人”将登上那里吧。而在秋天即将落山的日光照耀下,人们将读到石碑上的文字。那上面写着什么呢?

  见者皆将静默、颔首、而后离去吧。时光流逝,风雪交加。呜呼!谁能抵御文字之腐蚀。山顶空气稀薄,鸟儿在木间哀鸣。然新的季节终将到来,冰雪融化,人们将再度自山脚经过吧。那时,又有谁会看到山顶的墓碑,看到这位拥有着超越众多人眼界的、如云般洁白、太阳般闪耀的、崇高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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