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dasinei【翻译练习】川端康成「弔辞」

sodasinei 2020-09-29

sodasinei转载,译者:末摘

 

(12.30 横光忌)

 

悼辞

川端康成

 

  在此要与你,竟也到了要与你生死分别之时。在你的遗体前,敬慕你、哀惜你的人们说,让我一定要长寿。你的情爱之音沁入我的骨中。国破至今,甚至连你这一我之支柱亦被夺去,为更显强烈之寒风侵蚀着的我之骨,便似将在这寒天中碎却一般。

  你之骨亦为国破所摧。这战争、尤其其战败,竟是何等地摧毁了你的身心。余下的我们在无言中相互建立起新的同情、再度踏上行路,你却像是象征着东方的明星般放出最后的光焰,而后陨落。因着作为日本人的你刚直、朴素而诚实,你曾想要去正立、去预言、去信仰过。

  世人在谈起你时顺便提起我的这一习惯,想来竟已持续了二十五年之久,近乎自始至终贯穿了你的作家生涯。那些岁月中,于我而言你是灵魂上独一无二的友人,而于我们二人而言菊池先生则是恩人。虽说对我你从未曾以恩人自居,但悲也罢喜也罢,我时常在心底感受到为你之德行所润泽。这佑护绝不会随着你的死而消失。我将留在爱戴你的人们心中,后世的人们想必也会在忆及你的文学时提到我吧。我以与你结缘为幸。尚活着的我终究对你的死是难以完全明了的,但你的文学将永恒,而随之我是否也将不灭呢。

  如今面对着你讲述你的成就、经历一事,于我而言过于悲伤。只是我过去总是泰然地行步,如此的我是否未能成为你攀登险峰时无形的激励之鞭——在你孤高地倒下的如今,那无尽的忧郁与悔恨仿佛正蛊惑着我般。你我的文学有着显著的差异,但你却并非生来便与我全然相异,我亦并非是生来便具有你所不具备的特质。有时你也会羡慕我。我安居在你的故乡,也并非没有将你赶至他乡的意思。在作为开创者、遍历者的你的消息中,我听到了你怀乡的曲调。我听到了令人怀念的、温暖的、纯真的人口中唱出的高雅的歌。感觉、心理、思索,你运用这些磨砺着自己的智慧,但你却踏入了对东方自然的慈悲的思虑之中。你的目光不但凄清,而且开阔也稳静,凝望着东方的无,也窥视着东方的死。

  你自《日轮》发表之始便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你立于毁誉褒贬的暴风雨之中,从四面八方接受着探讨与解剖。你兴起流派、创造时代、成就历史,但这类人的宿命招致的无可避免的误解与讹传却也使你愈加孤寂,将你沉至了灵魂的秘密的底端。与西方争斗的新的东方的受难者、传统东方的新的悲剧的先驱者——你背负着这样的宿命,露出微笑,而后向天归去。你始终昂首正立,勇毅前行。野心与霸图皆非你的本性,你本是稚纯敦厚、谨廉温慈之人,一如从未落入过尘土中的璞玉般。你以仁泽培养了许多后辈,你的高尚也广为世人所知。作为文学家,你少有地将净洁和暖贯彻一生;而你的作品中所尝试表现或是构筑的若干精神,如在清冽的泉水中闪动的雷电、富有韵律的诗中仿若有着来自天的初啼般,这皆是因你个人的高尚。而这些也将在你逝去后,在我尚生时引导着我。

  为你所抛下的我的这份寂寥,你是否能够了解到呢。我与你最后见面时,如同正徘徊在生死之间的你的神情中有着的是无尽的眷念,在我活着时竟还是否能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光景啊!在终能够理解寂寥的年纪,遇上了最为寂寥的事。近些年来,友人们一个接一个离世,我却无法追随而去,这是何等的折磨。而今日,在这国家天寒年暮的波涛中倒下的我们,虽说经受了极大的伤痛,但仍仅仅在此为能被称作是当今文学的顶梁柱的你、你的以知友之爱为棺木的灵魂献上祈祷。愿你的灵魂能如风雨过后洗新的山般归去,便以此作为我的悼词吧。

横光君

  在你殁后,我将心怀日本的河山而活。幸而你的遗族将无后顾之忧。

 昭和二十三年一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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