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dasinei【翻译练习】谷崎润一郎「文房具漫談」

sodasinei 2020-09-30

sodasinei转载,译者:末摘

 

文具漫谈

谷崎润一郎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用过钢笔。日本纸与西洋纸,我用这两种原稿纸进行写作,用日本纸时使用毛笔,用西洋纸时使用铅笔。这可以说是种兴趣,但于我而言,其实不如说是出于实际需要。虽说本来钢笔不需要在磨墨、蘸墨上花费功夫,能比毛笔写得更快,但不巧的是,钢笔的这种优势对我而言完全没有用处。若要问为何,因为我写得非常之慢,要写一行字,常要反复地阅读前文,或又站起身来在屋内转悠,再或喝上一杯茶抽上一袋烟,慢悠悠地思考过后,这才继续写下去。因此磨墨蘸墨所费的工夫,完全不算什么。不如说有这样的工序要做,更利于给我以空想的时间。也就是说,对于写作极快、手甚至跟不上思维的人来说,钢笔的优势可以得到很好的运用。但对于像我这样的人而言,从写完全部内容的时间上看,选用毛笔和钢笔是没有区别的。

 

  此外,对我来说,钢笔的缺点也很大。因钢笔是需尽可能轻握、流畅地书写出细字方佳,但我会为一字一字用力而写得粗大,使字将原稿纸的格子占得满满的。像是佐藤春夫也属写粗字者,虽说他以前常用将朽坏的、已不成样的蘸水笔,但总是马上便折断,或是笔尖开裂而不能再吸墨。真正能用到最后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也不是说钢笔就没法写粗字,但不如毛笔与蘸水笔这样柔软的笔来得自在。而且,就像刚刚说到的,到了要用力书写的时候,钢笔无论如何都给人以强烈的抵抗感,使人不知不觉间肩膀僵硬、手亦疲累。用钢笔写字的另一个不便之处,在于墨干得太慢,需要使用吸水纸这点。当然,对于轻笔写细字的人来说这并不是必要的。但像我这样的人,若是不在写的同时一行行吸走未干之墨,便会弄脏手腕和原稿纸。更困扰的是需删改的时候。我有为了不让人读到,而将需删改的部分全部涂黑的习惯。若是用钢笔,要以细线将所有地方涂黑不仅相当费工夫,而且要是不一遍遍反复涂写,仍能够透过纸看到下面的字。而在终于涂到看不见字的时候,覆上的一层层墨不易干的问题又出现了,只得又取吸水纸来。但这样一来下面的字又会显现出来。没有办法,只有再将其涂黑。像这样,最后常常会落得弄破原稿纸的结果。

 

  考虑到以上弊端,试想一下若是用毛笔的情况,则这些不便都可避免。首先自然是能按所想写出粗字,且无论怎样用力书写,笔都柔软而无抵抗,所以无需担心肩膀发痛。而比起这些更使人心情舒畅的是,能由此让吸水纸这一麻烦的物件从书桌上消失一事。我另备有用于涂改的粗笔,若是写错,可以仅一遍便将其涂黑。用钢笔要一遍又一遍涂写的地方,用毛笔仅自上而下的一划便可完成。若是墨的浓度足够,也完全不必担心下面的字会显现出来。并且,毛笔还有在书写时全然不会发出声音的优点。圆珠笔与钢笔(虽说是在用力书写的情况下)则会发出喀沙喀沙的响声。铅笔的声音虽然很轻,并没有那样吵人,但那金属光泽的笔尖在纸上断裂时,发出的声音绝称不上悦耳。西洋文字倒还好,但汉字不但笔画复杂,而且常有多折之处,写时自然也会发出更多噪声。我有认识的人说,日本剃刀没有声音,西洋剃刀却总发出吵闹的声响,令人不悦。这点放在钢笔与毛笔的比较上也是同样。虽说那样的声音也许并算不得什么,但在深夜,独自关在房室内,万籁俱寂之中,对于想要安静地推敲思绪、提笔书写的人来说,即使那样微小的声音也实在会显得异常明显。而有时,这一响声也会在相当程度上使神经或是疲惫或是兴奋。但使用毛笔,无论写得多急,也绝对不会发出声音。由此,心能沉静下来,头脑也能变得十分清醒。

 

  使用毛笔时,当然作为原稿纸使用日本纸更为方便,但除此之外,日本纸也有很多便利之处。首先,我因住在关西的郊区,所以基本不会把原稿亲手交给编辑,而一直用邮寄的方式。为此,体积不大、不会过于厚重、且质地坚韧的纸更佳。而且,我是个废稿尤其多的人,虽说未做过明确的统计,但我每写出一张稿,少说也要弃掉四五张。所以若要写出百页的东西,至少需准备四五百张以上的稿纸。而当不能如愿动笔时,与工作进展的不顺利相对,准备好的纸眼看着越来越少,废纸篓中则泛滥成灾。但在写作中甚至也懒得叫女佣将其倒掉,于是桌子周围变得散乱不堪。在这种情况下,因日本纸的体积小,不易泛滥,要清倒纸篓所费的工夫也要少去很多。再就是要带着工作去旅行时,若要带上五百一千张西洋纸去是很麻烦的,但若是日本纸的话,就可以轻松携带了。

 

  委托印刷厂印刷纸张时,每次印刷,纸质、大小、墨水的颜色等都会多少有些不同。我以前有委托过印成鲜亮的黄色,但因墨滚未清洗干净,黄色微妙地显得浑浊,令人为难。于是,经过种种考虑,如今只有日本纸的稿纸我会在家中手工印刷。如此一来,纸也是自己从纸店买来,颜料也是自己调配,就不必担心会出错了。即使万一出了错,“毕竟是人都会出错”“毕竟是随手做做”“是自己的疏漏也没办法”,也能像这样想开。手工印刷虽然很麻烦,但也别有一番趣味,而且因没有必要一次性印出一两千张,每天在闲暇时印个五十一百张就行。而且自己不愿印的时候,也可以把方法教给孩子或者女佣。而且,无论何时用完了原稿纸,只要还有纸张剩余,立刻就能再印出一两百张。只要不是什么特别的纸,跑去附近的纸店,也大多都能买到。因此即使废稿比预想更多的时候,也几乎不会有纸不够用的情况。颜料用的是以前制图用的粉末颜料,其次是用栀子果实煎制而成的颜料,不过近来则多用红丹。制图用的染料,不仅在调和自己喜欢的颜色上十分麻烦,而且万一用完的时候,若是不去大阪或是神户,仅在郊外的小镇是很难买到的。干的栀子果实在各处药店都能买到,容易入手,颜色也一如所见,无需调和便可使用。但要煎制很费功夫,而且最大的缺点在于很易褪色。问了专家,说是用栀子染色的东西,如果暴露在阳光下,不出一个月颜色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直到最近才知道这一点,但听说之后,就停止了对栀子的使用。如果只是印刷倒还好,但若要长期保存,格线消失则会让人困扰。红丹因为也是植物性的染料,褪色也相当严重,但比起栀子,颜色要浓上许多,所以并没有颜色完全消失的问题出现。而且,只需将粉末溶于水便可,无需煎制,且因为在关西也普遍作为房屋的涂料使用,所以无论多偏僻的乡下也能买到。

 

  谁都觉得在旅行时使用钢笔会更方便,但万一在偏僻的乡村笔出了故障、或是丢失、或是墨用完了的时候该怎么办呢?与之相对,如今无论在多么偏僻的地方的旅馆,房间里也不会不配备砚台盒。即是说凡是有水的地方,要用笔墨都没有困难。原稿纸也是同样,我在要长期逗留的时候,常常将用于印刷的木版装入包内带去。只要有了它,红丹和纸也都可以在旅行地购买。这样一来,无论写了多少废稿也尽可以放心。

 

  铅笔我会在需要垫上复写纸以取得副本时使用。它有着会发出一点声音、抵抗力很强、以及没有合适的削笔器这些缺点(近来有了所谓推子式的削笔器,倒是帮了大忙,但原先固定在桌子上的那件太不风雅,让人为难)。但可以用橡皮擦除这点很是便利,而无需吸水纸,弄脏桌子和手的情况也最少。而且,要不被拘束,以安适的心情执笔,那么铅笔是最佳的选择。

 

  使用日本纸和毛笔,多少是有些不经济,但对于我们来说,这些是相当于画布与颜料这样的生意本钱,要说为此花费钱财之事,实可言是无上荣幸的。何况比起画布与颜料,这些也不过是些廉价之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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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崎老师和荷风老师,两位耽美主义者的字真的都非常好看,谷崎老师在文具上的讲究(こだわり)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学和人生态度上的讲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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