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dasinei【翻译练习】萩原朔太郎「中央亭騷動事件(實録)」

sodasinei 2020-09-30

sodasinei转载,译者:末摘

 

中央亭骚动事件(实录)

萩原朔太郎

 

  上个月,在中央亭举办的《日本诗集》出版纪念会上,我因无聊的事情而生气,由此在会场上引发了骚乱,我为此道歉。本来是仅限于酒席上的、毫无根据的一些事,也没什么特别提出来讲的必要,但这种事总是被当作闲话反复误传,甚至形成意料之外的风闻。所以我想,不如反之由我先采取行动,将原本的事实讲述出来。

  事情的起因是野口米次郎氏。正好在宴会进行到一半,预定的席间致辞开始之时,坐在我旁边的野口米次郎氏,针对自己的所感站起来发表了一通演说。其大意是:感谢杂志《日本诗人》为自己作了一期评传。但读过那期杂志后,他感到了甚是难耐的不满。不管怎么说,这些执笔人的米次郎论都完全是无趣的、是以义务的态度来书写的。之后,他继续说道,他对发表在若山牧水氏的杂志上的我所写的野口米次郎论,也有着极为不满之处。

  野口氏的这场演说,使我非常感动。野口氏是位孤独的人,有着不为世人所理解的心绪,我从以前开始便带着很深的兴趣与敬爱注视着这样的他。野口氏本质心境上的热情,世人几乎不曾了解,只由表象而徒然将他视作古典诗匠供奉于所谓“世界级诗人”的无甚意义的神殿里。由日本诗坛中一般性的观念、及浅薄的世俗观所见的野口米次郎氏,所有的正是合乎“世界级诗人”这一无意义的空话的、“被供奉于神殿的小丑”的样态。

  诗人敏感性显著的野口氏如何能不体会到这一孤独呢?想来野口氏那不满与孤寂的本源便在于此。其他的暂且不论,野口氏性格中这一难以理解的孤独性,以及由此而生的人生热情——每当从他身上感知到这些,我便难以抑制对这位前辈所感到的纯粹的爱慕之情。发表在杂志《日本诗人》上的众多人的评传,从这点上看也的确又进一步加深了野口氏的孤寂。我之前读这本杂志时,虽说也模模糊糊感觉到了这点,但如今由野口氏亲口说出来,听着这一悲痛的诉说,我不由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无限感动之中。不仅如此,就连我自己,也在其他杂志的评传中只浅薄地写着野口氏的表面。

  我兴奋地站了起来,还未等到负责人的指名,便自顾自开始了演说。凭意志,我想要陈述野口氏在这世间是位孤独的人的事实,与表达作为诗人我对这位前辈的心境拥有着如何深切的爱慕之情。然而,我原本并不习惯在公众面前演讲,而且也喝醉了酒,说出的基本都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支离破碎的话。我被大家哄笑,红着脸坐回了座位,但作为我自己来说,我想总之多少是由此把与会众人一部分的意志与感情代说了出来,为此也满足了。毕竟野口氏那悲壮的演说,我想不仅仅是对我一人,对席上的多数与会者,也都应给予了某种强烈的刺激与暗示。想来,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都会想表述这一“感情”。既非讨论思想的场合,那么演说的内容与形式也都无所谓。我虽然说了些支离破碎的话,但它们至少还是能代表与会众人的感情的,这样想着,我很满足。

  然而,正在我演说着的时候,不知是谁从座位一方喝了几声倒彩。“什么老师啊!”“没必要叫老师!”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我想那或许是因为我在演说中为了特别强调,使用了“野口老师”这一敬称,为此有些年轻人觉得很不满。原本我就喜欢以自己的理解来使用语言。“老师”这个词,虽说一般是学生对教师的称呼,但我认为,无论是不是老师,对所有在人格上使人感到自愧不如的年长者,都应该用“老师”这一称呼,这是理所应当的。虽然不知道人的自由平等在社会及制度上是否是真理,但在人格上是绝对不可能的。人格之于人格建立一种礼仪上的阶级意识是应该的。不过这也要看情况,于我而言,尤其是作为表达感情的感叹词,只在称呼有着令人打心眼里佩服的人格的人、表达对其的作为后辈的爱慕时使用。(所以即使是对同一个人,我有时会称“老师”,有时则会称“君”,会随着主观的感情而变化。)在这种情况下,一码归一码,因是为表达对感情的强调,所以从我的口中自然而然地随语气说出了这个词。即是说,在“老师”这个词的语韵中,所表现出的正是我所想言出的一切情操。

  因此,在这种场合下,听到“什么老师啊!”“没必要叫老师!”这样的话,实在是一种对正为之感动的我们于野口氏之爱慕的从根本上的拒绝。从其情况上看,也实在是缺乏作为诗人应有的纯粹性,若是因为迟钝那还只是令人鄙夷,但若是故意地表露恶意那便不可原谅。不过这也只是我的贸然断定,后来想想,发言者的本意也许并不在此,而只是如“在这种场合下就别用‘老师’这种生硬的称呼啦”这般并无恶意的提议,又或者说不定只是对那种“听不惯的词”感到不自在而已。但不管怎么说,因为当时是在众人的心情为感伤而变得紧张之时,我直觉地感到那是对于野口氏的不可原谅的侮辱。野口氏似也明显地感到不好意思,立即向我打了招呼,然后离开了会场。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总觉得不安的空气在沉凝着。我因自己的演说,给野口氏带去了两重不愉快的回忆,我感到十分过意不去,心中很难过。难得地出席一次宴会,却不能融入周遭,只得寂寞地回家去的老诗人——我这样想着,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寂寞与遗憾之情。我逐渐郁积,又喝起酒来。对社会、对人、对命运,漫无目的、模糊不清的愤怒在我已醉的心中沸腾了起来。

  便是在这时,坐在我的前座正对着我的尾崎喜八君,突然为什么事开始愤慨起来,说是谁在座谈中侮辱了自己。他忽然便拍案而起。尾崎君生气的原因,大概是很小的事情。但他却使这时被压缩了的空气爆裂开来。稍在此之前我便注意到,他的这一诗人的敏感性,使他感觉到周围的压力浓度正逐渐加深,并忍耐着这种神经质的苦闷,但它还是抓住一个偶然的机会而爆发了。对于他的愤怒,我明白其潜意识里的真实原因,也因此没来由地感到痛快。由此,压缩了的情绪被一瞬打破。由郁积到爆发,只需一根导火索而已。

  正在这时,在这之前的同一位发言者,再次重复了同样的话。“什么老师啊!没必要叫老师。”再次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忍耐心中的愤怒。而且这位发言者,是指着已经空了的野口氏的椅子说的。这也让我感到了两重的遗憾。我一时血气上涌而站了起来,以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怒骂:“闭嘴!”

  这时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发现这位发言者竟是冈本润君。对冈本君,因之前听过萩原恭次郎君等人给出的称赞,我未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成为我的敌对方。他特意从遥远的九州地区前来参会,是第一次见到我们。而正因如此,我这一被背叛的愤怒也愈加强烈。我勃然大怒,叱骂冈本君的无礼。

  我坐回座位后不久,冈本君就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难不成他要使用暴力吗?”我想。于是我作下了“反正要打的话,就打到挂彩为止”的决意。但是对方却只是沉静地问了两三个问题。那时问答了些什么,我完全记不得了。因醉意猛然发作,意识也变得朦胧。就在这时,室生犀星君突然以惊人的气势挥舞着椅子飞奔而来。那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为这一出乎意料的情形,大家都惊呆了。我也实在是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一向谨慎稳重的室生君如此发狂的样子,无论是于我还是于大家来说,这都是近乎荒唐无稽的出人意料之事。那气势实在惊人。他就像是野猪一般挥舞着椅子,直直向冈本润打去。

  想来这一事件的发生,是因室生君坐在较远的桌上,看见我与冈本君问答的情景,误以为是我在遭受什么不正当的暴行,于是将其视作身为友人的第一要务而拼死地奔来。对于了解曾经的室生犀星的我而言,看到这样的犀星并不会令人特别吃惊,但一想到对于并不了解他这个人的纯粹本质的多数与会者来说,这该会是如何的晴天霹雳,我就不禁悄悄笑出声来。在那时,我的怨愤已经烟消云散了。正如在落雷之后雷雨放晴一般,一度感情爆发后,心中已不存任何芥蒂。而在我呆站着的时候,不一会儿人们就把室生君抱住拦下了。

  一切到此就结束了。就如骤雨过后一般,一切都变得明快。与照相师留下的镁烟[1]一同,所有郁积的空气都随之从窗口飘散。最后室生君的那幕,使我回想起曾经与他粗野的书生友情,使我格外怀念。在此之上,也使我感受到那与犀星相称的自然的幽默感,其不可思议地解开了人们的心结。因此在散会之时,无论是谁都亲切地微笑着与他人打着招呼。我的心情也变得明快,一边与冈本君交换着愉快的微笑,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户外。户外正流动着初夏的潮湿空气。这是一个正适合天真无邪的诗人们会集的夜晚。

  (附记。)将事实原原本本、不夸张也不省略、如实地写下来,是件比想象中要难上许多的事。写了这篇文章后,我才第一次知道了历史编纂者们在文学上的苦心。

 

             出自《日本诗人》大正十五年六月刊

 

 

[1] 老式相机用的闪光灯也称镁光灯,是用引燃镁粉的方式来发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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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200fo~

  庆贺文アニ吠月篇结束+官方召装椅子梗+200fo产物,正巧今年青空把这篇发了出来,也很是应景(?

  (另外,我也是才知道中央亭骚动也发生在5月11日,而5月11日也同样是朔太郎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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