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dasinei【翻译练习】正冈子规「病牀六尺」(选译)

sodasinei 2020-10-01

sodasinei转载,译者:末摘

 

(注:选译《病榻六尺》共一百二十七篇中的二十一、三十八、五十、六十五、九十、一百,共六小篇)

 

 

病榻六尺(选译)

正冈子规

 

 

二十一

 

○我至今为止都误解了禅宗所谓的开悟一事。我以为,所谓开悟,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平静地死去,这是错误的,开悟一事指的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平静地活下去。

○顺便发问。狗子有佛性乎?[1]曰:苦。

 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曰:苦。

 又问。……曰:苦。

(六月二日)

 

 

三十八

 

○此处有一病人。身体疼痛且衰弱,几乎不能动弹。脑筋易乱,目眩而无法读书籍报刊。更何况执笔写作一事说到底也是无法做到的。且身旁竟没有看护者,也没有可谈话的客人吗?该如何度日啊,该如何度日啊?

(六月十九日)

 

 

五十

 

○患有肺病的人害怕肺被压迫,因此放眼广阔的大海,心中确能有一种明快之感,但在为千仞断崖所围的阴郁的山中却实在不能常住。这是因为胸腔似为四周的山所压迫,呼吸也变得困难。也因此,被关在蒸汽船的下等舱里远航一事也令我极不愉快。在住房上,太狭小的房子也让我感到痛苦。天花板低的房子尤其让人觉得拘束。芜村有这样一句:

独宿低顶屋,冬蛰实可喜。[2]

看到这句,不禁让人想到芜村与自己不同,是一位肺很健康的人。像现在这样病情逐渐加重的话,即使眼前坐着个头稍大的人也会让人感到相当喘不过气,所以即使来客,也会让其尽量不坐在自己面前而是坐在旁边。除此之外,无论是灯还是盆栽,也都要放在距离眼睛正面一间[3]左右的位置。或许有人认为这有些过火了,但从道理上考虑是可以明白的。人之所以会觉得某物碍眼,是因为其以与视线同高、或是较之更高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因此感到烦闷。所以,像病人这样总是躺着的人,其视线高度仅有五寸到一尺左右。现在如果在病人眼前三尺的地方放有高一尺的火盆,那和坐着的人眼前三尺处放有约三、四尺高的火盆看起来比例是一样的。这种情况下坐着的人多少也会感到拘束吧。更何况对像病人这样身体也动不了、手脚也不能活动的人来说,不管有什么危险发生,既不能以手脚来防御,也不能动身逃跑,只能感受危险逼近,在此之上呼吸器官衰弱者更是会感受到超乎寻常的压迫感,精神和呼吸会同时变得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由此说来,虽说把睡铺垫高些也是解决之法,但这样一来又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问题,而让人困扰的是,我是无法睡在普通的床上的。要说为什么床不好,因为床的窄小是个问题。若是睡床,屁股便会陷入床的后半部,使身体活动困难,这也是问题之一。一旦生了病,就不得不为这样无聊的小事发愁。

(七月一日)

 

 

六十五

 

○患病已经七年,但一开始并不觉得那样痛苦。随着病情发展,肉体上虽时常感到痛苦,但那随着痛苦的减轻似乎也会忘却,留不下任何痕迹。而在精神上感到烦闷而甚是发狂,是从去年开始的事了。这样一来,终于是成为了真正的寻常病人,从早到晚都须有人在旁照料,否则便无法生活。什么工作都无法做,只一个劲儿地为痛苦而痛苦着,而后便有种种问题涌来。生死的问题虽也是大问题,但因只是极其单纯的事,一旦放弃那便马上解决了。与之相比,直接关系到病人苦乐的问题是家庭问题、是看护问题。因病痛苦之时,或是因衰弱而不安之时,看护的如何将直接关系到病人的苦乐。特别是在寂寞不安的时候,如果身旁人能够很好地进行看护,也就是说能够迎合病人的心情而巧妙地安慰他,那么他也能忘掉大部分病痛。反之,如果负责看护工作的人,也就是家里的女人不擅长看护的话,病人就难免会发火、发脾气、大声怒斥等,由此也会在普通的病痛上更多添一重痛苦。在我们家是连女佣也雇不起,就更不用说雇护士了。因此家里人说是看护,也只是从做饭到打扫到洗衣再到裁缝,在这种种家务上再添一件看护而已,所以也很难从早到晚一直陪伴在我这个病人身边。因此病人总是说着“陪在我身边”。而家里的女人们则说着“要做家务,没办法”。首先便会引发一场争执。而家里的人坐在病人身旁,也得想出种种办法安慰病人,否则病人实在会耐不住无聊。但家里的人并没有那样的法子。于是又出现了该怎么办才好的问题。我们家是生来便在乡下生活的,自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也可以说甚是没什么所谓的“家庭教育”。尽管如此,不如说烧火做饭倒很擅长。平日里对此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但一旦家里发生大事,也就是主人生病的时候,即便忽然便有了对看护的需要,也没法对应地做些必要的事。甚至对于看护病人与打扫庭院哪件事更重要这一点,无教育的家庭也不能明白。更何况即使坐在病人身边,也根本不知道要怎样去安慰病人。要说点什么就好了,可是因为没有能说的话题,只能无事可做地呆坐着。想让其读读报纸,但没标注假名读音的报纸也读不了。即使令其根据有注音假名的来读,过不了多久也便会读腻。几乎都是些无用的女人。由此我才第一次感受到,教育对女性来说是必要的。

(七月十六日)

 

 

九十

 

○梅花、樱花、桃花一下子开放了,在美丽的山冈上行来走去,和人说着“没有比这更让人愉快的事了”,做了这样的梦。虽然以现在的病情,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暂时从苦痛中解脱,我不知道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八月十日)

 

 

 

○《病榻六尺》已满百篇。算一日一篇的话,已经过去了百日。虽说百日的时间确是极短的,但于我而言,却像是过了有十年之久。旁人或许是难以体会的,但我一想到在做的事在这时是要花上一些时间的,也从一开始便在意它会持续到何时。虽说只是很小的事,但写作《病榻六尺》、每日把稿子装入信封、在信封上写上姓名地址再送去报社,这实在麻烦,于是请报社印刷了信封。拜托这件事时,因想到身为病人是不是考虑得过于长远,还暗自担心会遭到嘲笑,可报社不知怎么想的,明明说是印一百张的信封却印了三百张来。三百张之多令人吃惊。若是每天写一封,那就是十个月的量。十个月后会怎么样,我完全无法想象,为此也暗暗担忧。出乎意料的是,较之五、六月之时身体状况变得更好,终是用去了一百张信封,这对我来说不如说是始料未及的。能度过这一百日这样长久时日的喜悦,旁人该是难以理解的吧。可还有二百张信封。二百张也就是二百天。二百天也就是半年多。半年多过去的话,梅花也便该开了。最终,我这病人眼中能见到梅花开放吗?

(八月二十日)

 

 

[1] 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师曰:“无。”曰:“上至诸佛,下至蝼蚁,皆有佛性,狗子为甚么却无?”师曰:“为伊有业识在。”(《五灯会元》卷四)

[2] 屋根低き宿うれしさよ冬籠

[3] 间,长度单位,一间为六尺(约合1.818米)。

 

————————————————

  昨晚补《坂上之云》到第七集,看到了子规之死的部分,突然很是感慨,故私心找来《病榻六尺》选译了数篇。

  《病榻六尺》起笔于1902年5月5日,封笔于1902年9月17日,每日一篇,共写了一百二十七篇。1902年9月19日,子规病逝。他最终没能用完报社印的三百个信封,也没能看到梅花的开放。

  一病七年,他也曾是和同学们在寄席上喧闹、在草地上打着棒球的活力少年。三十岁的年纪,他被病痛折磨,困于病榻六尺之中。但他依旧写着,一如子规啼血一般地写着,那些俳句、俳论、随笔,他画下的《果物帖》《草花帖》……无不似凝血化作的结晶,近乎残忍地展现着他最后的岁月。

  前去英国留学的好友漱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子规去世两年多后,漱石开始在《子规》上连载《我是猫》,将于故友之追思寄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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