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dasinei【翻译练习】石原纯「左千夫先生への追憶」

sodasinei 2020-10-02

sodasinei转载,译者:末摘

 

(7.30  左千夫忌)

 

追忆左千夫老师

石原纯

 

  我一想起左千夫老师,就觉得很是怀念。那丰腴的硕体,不修边幅的朴素态度,以及与我们交往时那平淡中充满着的难以言喻的深意等等,我不知道有多么的怀念。

  《马醉木》首次发行是在明治三十六年。在那之前就很喜欢根岸派[1]的短歌的我,在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想象着老师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是个大学生,因想到突然去拜访一位陌生人是否有些不妥,如此犹豫着,一晃几个月便过去了。在此期间,因每月的歌会开始改在老师家举行,所以在这年秋天过去的时候,我第一次在歌会的日子前去拜访。牛奶店玻璃门的入口旁,稍微往里一点的地方是开有格子门的另一玄关。于是,跟随着带路人,我第一次见到了老师那令人怀念的脸。在那时看到的镶有火炉的客厅、被珍藏的茶釜、一尘不染的匾额,这些至今仍在我眼前依稀可见。它们和老师的面影结合在一起,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本所的茅场町的老师的家,已经是城外的一处寂寞之地了。院子前的矮墙外有一片广阔的莲沼,夏天会有青蛙喧嚣地叫着。我也经常听到夜鹭和莺的鸣声。在那里,一边养着牛,一边喝着茶,谈论着短歌、文学与绘画的老师,实在是一位始终有着高尚品味之人。我一旦有了时间便会去到老师那里。能够沉浸在那种闲寂的兴趣中,对于住在嘈杂都市中的我而言,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我们常会聊得很长,偶尔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聊到入夜。因为那时还几乎没有电车,要回到本乡的家中,就得悄悄穿过已经沉眠下来的街道;有时时间实在太晚,也便就叨扰老师在那住下了。

  虽说如此,兴趣始终如一的老师,也绝不是因为这样就沉溺于兴趣的人。我想,老师追求闲寂、热爱平淡,却还不至于采取避世的退缩态度的原因就在这里。那样爱好淡雅的老师,在其他方面却有着非常年轻的进取心情,有着执拗的强烈自信,在现实生活中奋勇前行,这一点倒是不可思议。关于这一性格,我的确承认老师的伟大,其中也不带一丝厌烦,让人感到无限怀念,我觉得这诚然是十分珍贵的。

  老师对于和歌论的自信之深,恐怕使所有人都有着异常的感觉。因为在老师的心中那是绝对的事物,所以即使对在当时社会上很受欢迎的和歌,他也似是完全不承认其价值而痛骂。其争论实在热烈,简直令人惊异。我想,油汪汪且肥硕的老师的体格,确有着燃起这份强烈信念的素质。正冈子规氏去世后,老师作为其门生中出类拔萃的一人,成为了根岸派歌会的中心而将其接管,这的确也与年龄有关,不过,我想主要还是因其有着这一长处。到了中年以后,因他写下了那么多小说,也是基于同样的性格,那时他对小说的自信也相当深吧。

  老师比我们大二十岁,却有着年轻的心情,这样的实例比比皆是。他真的就像朋友一样对待我们。在开歌会的时候,若是正苦于会上的歌作,老师总是会很有精神地说:“这样不行,我已经作了几首了喔”,以此来鼓励我们。另外,因为我在大学里专攻物理学,所以老师经常很感兴趣地问我有关物质的分子、电子、镭,以及地球和天体等的问题。而他在心中描绘着这些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的同时,也会感叹自然的幽幻,感叹人类知识深不可测的极致。这些事情,一方面是由于老师未接受近代教育,有着淳朴的性情;即便如此,老师仍热心地想去理解这样的知识,在我看来,这实在不得不认同为是一种年轻的进取品格。

  对自然的惊异,其确是产生自虔敬之心。有着半瓶醋的学问之人反而会失去这样的心,而只想依靠自己浅薄的知识。因为老师决不会如此,所以他最是深切地热爱自然、赞美自然。明治四十三年五月,著名的哈雷彗星接近太阳,远远拖着它的尾巴,据说它也靠近了我们的地球。说起此事时,老师正巧在刚刚建成的茶室唯真阁等着我们,更加深了这难得的一天的感慨。那时老师写下的文章中有下面的句子。

  (五月十九日)这是一个每隔七十五年就会出现的彗星最接近这个世界的日子。我这一尺见方的一室也终于竣工,这一天第一次与诸友在这里见面……十九日本便是我们难以忘怀的日子,如今又在这天开会,今后我会更觉此日亲切吧。我决定永远在每月的这一天在此室中等待诸友的到来。

  彗星来临的时候尽管是晴天,但终于是什么也未看到。入夜后只有皎月爽风,只闻到空气中漂浮着嫩叶青叶的香气。歌会开得十分有趣且愉快。

  这里之所以写十九日是我们无法忘记的日子,是因为这日是正冈子规氏的忌日。那时,我们谈到入夜,而后在月光洒落的寂静街道上,一边在心中预感着什么东西的变化,一边朝着各自的家走去。

  地处偏僻的老师家前,建有火车的高架线,成了锦系堀的火车站。夜半静悄悄地谈着话时,火车便轰隆轰隆地开过去。沼泽地附近柔软的地面摇晃着,像遇上了地震般。我总是在寂寞的心中,突然感觉到了近代化的刺激。但是,在习惯了这一点之后,反而觉得它不可或缺了。品尝着老师沏的苦茶,我们就这样生活在现代。世人徒将万叶崇拜视为一种古老的爱好。老师说,万叶精神的体现即使不被普通人所认同,但在这里的我们是以之为理想的少数人,这也是现代思潮的一部分,是不可否定的事实。现在想来感慨很深。

  在《马醉木》时代,杂志编辑几乎都是老师一个人的工作。尽管老师对此非常热心,但发行却总是推迟。一边说着今天一定要做完工作,一边又因为不能拒绝访客,于是便悠然与之喝茶聊天。老师那悠闲而又充满爱意的性格,在这种地方便被充分地表现出来。再比方说,发行第二卷、第三卷的时候,因印刷厂在京桥,所以杂志完成后,老师就自己去那里拿杂志,然后顺道来到我在本乡的住处,我们便一起寄送。

  在真间举行歌会,参拜手古奈的祠堂一事;去千叶的濑川氏的别墅作歌一事;为了看东京湾的观舰式而去了川崎,在那里住宿一事;在多摩川沿岸的寺内品尝香鱼一事,等等,这些都成为了我无法忘却的记忆。然后,眼前便浮现出老师扎起袴摆在乡间小道上行走的身影。我因没有时间,没能去成甲州御岳的歌会,直到今天我仍感到遗憾。

  明治四十五年三月,我去欧洲留学旅行的时候,老师为我开了送别会。我实在未能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健康的老师。第二年,我在瑞士的苏黎世收到了老师的讣告,那时我从半山腰的公寓的高窗呆呆地俯视着街对面的蓝色湖面,独自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我想着,自己明明很快就能回到故国,将各种各样的见闻讲给老师听,却如此再也不能做到了,那时我悔憾得不能自已。

  不懂西洋文字的老师,给在欧洲的我写信的时候,总是要再三麻烦斋藤君,但也多亏于此,他总是远远地寄来充满真情的信,我真的很感激。对于从德国寄回的我的短歌,老师在《阿罗罗木》第六卷第三号中的《歌之情趣》这一歌论中,给予了我很大的褒奖,这也成为了老师近乎最后的歌论,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不胜铭感。想来,这或许也是因为近来斋藤君等人都想走上新的道路,看起来似要离老师而去,让我觉得很是寂寞。总之,我无法忘记这件事。

  老师逝世,距今已经过去了七年,现在想来,忽觉时间流逝之快。我想,如果老师一直以来都能保持健康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我觉得眼前仿佛就能看到架着两副近视镜的老师的身影。

 
 

[1] 根岸派:以根岸短歌会为中心的短歌流派,其主要成员有香取秀真、冈麓、伊藤左千夫、长塚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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