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神】大雪满山 #强风吹拂 #神童 #雪彦 #雪神

sodasinei 2021-11-24

by/ angela

 

强风吹拂这个作品是真的很美...

 

1

 

那一天神童刚想出门自习,窗外就下起了小雨。他其实非常喜爱这种淅淅沥沥细细密密的雨,小时候他经常坐在家门口屋檐下,看路灯照亮一小片区域里一层层的雨帘。它们被困住似的被包裹在圆筒光柱里,像一群小小的精灵。他忘我地看着它们,不知不觉心情也变得平和起来。

 

他从小特别喜欢看大自然里成片的事物,丰富而充沛——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天上绵延不绝的鱼鳞云、接连在一起把池面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莲叶。和那些密集恐惧者相反,神童觉得自己在集中的群落里能找到一种安心感。他有时候也会想,这或许就是自己显得有些无趣和不起眼的原因之一吧。

 

他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又背着书包想折回房间里,结果看见厨房门开着,里面透出点亮光。他走过去推开门,发现雪彦学长在小桌子前开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打字。神童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开门就见山的家里,弟弟妹妹和自己在圆圆的桌上围坐成一圈做作业的样子。当时屋子就那么点大,一回头就能见到外婆在里间烧水做饭,家里烧得还是柴火,老式的大灶台不一会儿就升起白烟阵阵,混着香气飘来。

 

这个画面和眼前这个浑身散发都市精英气质的青年一点不搭边,神童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似乎比想象中要大,充盈了房间,老鼠脚步声一般的键盘声突兀地停住,那个人抬起头来。

 

神童倚着门往里探了探:“雪学长,我能进来自习吗?”说完他颇为自己的勇气惊讶。也许是没能抵住在这个风雨如晦的时刻,这里的明亮和温暖。雪彦挑了挑眉毛,点了点头。神童迅速走进去,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放下包一本一本拿出书和纸笔,整齐地摊开摆在眼前,恭恭敬敬翻开书页。他后知后觉抬头,发现雪彦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看,然后,只见眼前的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起了他的一本练习册。

 

“真干净啊。明明里头都写了这么多了,和新的一样。用得很小心啊。你真厉害。”雪彦动作轻柔地把薄册子放回来,又替他仔细摆正,语气里没有嘲讽,很真诚。神童有些羞赧地握紧了拳头,好像被老师抓住检查作业本的学生。他跟穆萨其实刚来的几个月里偷偷看过各个室友们的房间。在他的印象里,雪学长才是那个会把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人,愣是把一个巴掌大的房间弄成了冷色调宜家样板房。他远远瞟过一眼,北欧简约风的桌上和架子上明明全是大部头司考教辅,却没有一点凌乱的感觉。

 

神童心想,或许这个人会理解他对于书本近乎虔诚的亲近和珍爱。在他家里,书从小就是一个超越性的神圣的存在,他记得他有一次把一本画本借给了弟弟带去班里,拿回来封面上多了很多划痕,他抱着书难受了很久很久。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在书上勾勾画画,总是另外拿一个空白小本子把句子都誊写下来。雪彦似乎感应到他欲言又止的目光,眼睛从笔记本上方看过来,偏了偏头表示疑问。神童抿着嘴笑了笑,摇了摇头。

 

后来他们经常在这张桌前一起自习,雪彦有时候会帮他看题,神童负责给两个人泡茶。神童对于各种电子产品像个山顶洞人似的陌生,碰到需要终端操作的时候他一般都会求人帮忙,在学校自习室的时候他会到处找相熟的同学,还不敢一个人找太多次。但自从和雪彦一块自习以后,他就经常麻烦他。

 

雪学长表面上看上去冷冷的,面对什么都显得很淡然,但神童却敏感地发现这个人其实很温柔。神童自知他与身俱来的自卑感是一个他走到哪里都必须拿一根绳子牵着走的巨人,是云层之后时不时要冒头的月亮,但在和雪学长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对方的应对的方式,他好像从没有过什么顾虑。可这个人明明和他来自于完全不同的世界啊。也或许正因为他来自于完全不同的世界,却还是会以最素朴的方式和他说话,反而能够让神童抛弃自己背负的过去去接近。

 

因为他一想到家里,心情总是很复杂。他一面觉得温暖和眷恋,另一面却像积雪压竹,感到某种不得不屈身的沉重。他要补贴家计,但更想让弟弟妹妹能和他一样走到外面来看一看。也似乎唯有紧紧抓住这份念头,才能让他舒舒服服睡在只有一个人的床铺里的时候,不感到过分愧怍。但很奇妙,在雪学长这里,神童发现原来雪也可以飘渺而轻柔,可以没有重量,可以让他张开手掌毫不费力地接住,再看它们一点点消逝,融化进皮肉里。他在雪学长身边,沉重感没了。他就像一个空心的南瓜,浮在涓涓细流上。

 

2

 

雪彦在见到神童的人之前,先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天他只听说会有一个乡下考过来的小孩搬来竹青庄,他口渴了到厨房接了水往回走,在走廊里听到那个传说中的新住户在房间里给家里人在打电话。雪彦跟家里少有联络,哪怕偶尔有些事情不得不互相知会,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几分钟之内一定挂掉电话。而在这一刻,他双手捧着杯子,不自觉地靠在了门边上,有些好奇和入神地偷听。

 

难说让他停下脚步的是什么,或许是男孩的音色太过特别,清浅和煦,像春风拂面一样沁人心脾,又或者是他说话的语气过于温暖:他先是安慰电话那头焦急的爸爸妈妈说,你们放心吧,我一切都好,你们那边怎么样之类,接下来,似乎电话那头换了人,男孩又开始哄弟弟妹妹,津津有味听他们讲今天学校里的趣事,故意用夸张的惊叹在逗他们笑。最后接电话的似乎是爷爷奶奶,男孩语气放慢了许多,耐心地和老人报平安。这孩子笑起来真好听,很干净,要是家里能一直听到这样的笑声,大概一天的工作或者生活里积累下的尘土和风霜,都能给洗刷走吧。

 

这一天的晚上他们在同一桌吃饭,孩子被灌醉了,红着脸问啥答啥,一个不小心做出了自己有女朋友这一惊天动地的宣告,在座一片哗然,双胞胎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雪彦本来坐在他对面,后来因为一群单身狗开始呼天抢地打滚挠墙,被挤到神童旁边。旁边的穆萨感慨地说,神童同学真的是事业爱情双丰收,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现充”啊,惹得捧着手机打游戏的王子啧了一声。神童湿润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转过头第一次和雪彦说话,说请问现充是什么意思?雪彦说就是现实生活充实,惹得孩子嘿嘿笑。

 

灰二从外面端出来山一样高的米饭招呼大家快吃,雪彦悄悄伸手过去把神童眼前还剩下一半的啤酒杯挪到自己这边。那天神童给他看了几张他女朋友的照片。他们情侣俩是同一个中学的,双双成为了那个小地方莫大的骄傲,被捧成一对金童玉女,父老乡亲们巴不得他俩一毕业就先回去结婚。第一张是他俩在乡下的合照,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笑得无邪,第二张则是女朋友的单人照,应该是最近的一张,女孩化了浓妆,连衣裙搭配着亮晶晶的首饰,精致而体面。神童今天穿的是一件杂牌的淡绿色连帽衫和一条旧得泛白的牛仔裤。雪彦心里冒出一点点违和感,但他什么也没说。

 

大概因为有这样的前兆,在他俩一起自习的某一天,神童和他说他分手了的时候,雪彦不是很意外。神童明显没有睡好,眼底下黑眼圈很重,却仍然眯起眼睛勉强笑了笑。自习期间雪彦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注意着对面人的情况,在自习一个小时后,神童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垂下头,接着把脸一转,右脸颊贴在了书页上。雪彦急于想看他被遮住的眼睛推测他的情绪,却看到下一秒神童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侧着脸回避着雪彦的目光,说:“雪学长,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下。”

 

雪彦默默看着他走开,又突兀地在在几分钟后猛地站起来。他害怕看到这个纯粹而质朴的小孩的眼泪,却又比谁都需要确认他的情绪,这一刻他强烈地想要保护他不受伤害。在他有意识之前他的腿脚已经迈了出去,跑到走道里追上马上要开门进去的神童。他伸手拉住了他,神童抬起头来。他脸上干干净净,如同瞬间转换了一副面孔,在几步之间把自己缩回了坚硬的壳里面。他浅笑着,有些疏离,好像戴上了面具。“雪学长,”他说,“放心,我不会哭的。”

 

雪彦把他拉近,右手抓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脸,又捏了捏神童松软的脸颊,看着这个还学不会伪装的小孩奋力把情绪收拾到帷幕后面。神童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动摇和慌乱,逐渐漏出些深深浅浅和明明暗暗的悲伤。在神童真的要流露出什么的前一秒,雪彦把神童的头压到肩膀上。神童找到了支点后,好像在他肩膀处转了转头确认自己确实完全被包住。然后,下一秒,他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量,脱了力似的靠过来。雪彦托举住他似的用力撑住他。他有一种在海里抱着一个人上浮的错觉。而他乐意承受这份重量。

 

3

 

阿走住进来以后整个竹青庄像被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湖面,热闹和欢腾一圈圈荡漾开来。灰二的箱根驿传计划正式启动,这古旧的木质老房子被少年们的热情唤醒,焕发出从未有过的活力和光彩。训练是疲累的,但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却又令人上瘾。都说运动的过程里,人体为了消解肌肉的酸痛,会分泌近似多巴胺的化学物质来自我麻醉,所以跑着跑着,在难受到将吐未吐却苦苦挨下来后人人都会到达某一个点。此时会进入一种特别的心流状态,在这个转折点之后,人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反而能够无比舒畅地跑动,有某种发自身体内部的喜悦感和满足感,觉得可以永远这么跑下去。

 

当然,这种感觉很快又会消失不见,被下一轮的疲惫和痛苦取代,就这么周而复始。神童有一次问过雪学长,跑步的时候每一次都有想死的感觉,痛苦到无以复加难以承受,在那个拐点到来之前不得不忍受剧烈而难熬的折磨,无休无止似的,问他说是不是只有我这样?雪学长却说,我每一次跑步,也都这样。大概跑步的人都有点儿受虐倾向,你看看人家灰二,活脱脱一个十级抖M。但其实难受着难受着,人都身体和精神被磨到极限,此刻就如同皮肤被割开露出里头最敏感的神经末梢,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打开一个全然新的感官世界。

 

确实,在进入状态的那一刻,每一片云每一朵花每一缕阳光都分外鲜明和热烈,眼耳鼻舌身意的所见所闻所感彼此交融,空中飞扬的沙尘和虫豸都可爱。他俩交流这份跑步时会膨胀起来的幸福感的时候,雪彦正跑累了横躺在榻榻米上休息,汗流浃背的他抬着手臂挡着眼睛,脸颊洗过脸所以湿湿的,身上却没啥汗臭味,垂下来的手下面,隐隐露出小小的黑曜石耳钉,熠熠生辉。神童靠在他身边,盘着腿坐着,听他有些慵懒的声线。神童享受极了这样的时刻,好像这个无懈可击的人在他面前卸下了防备。

 

神童伸出手去轻抚这个人湿乎乎的头发,力度很弱,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雪彦微微起身后,手在身旁一撑,把湿漉漉的头放在了神童的膝盖上。神童被头发黏答答毛茸茸的质感戳得笑起来。“学长,痒。”雪彦于是更剧烈地晃了晃头,杂草一样刺人的触感吸了水被放大,让神童忍不住双手把人压住。简直被一只猫缠上。神童于是给他撸了一会儿毛,接着就听到手底下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猫睡着了。

 

这时候阿走正好走进来,看到他俩在公共空间腻在一起,表情微妙。神童浅浅的笑容僵在嘴角。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恐惧,大概是从小害怕别人的目光养成的习惯——比如刚上学时,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或者土里土气的鞋子引来别人侧目,从而让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或者自己说话有口音时候会看到几个人窃窃私语,然后内心仿佛浸在冰水里拔凉拔凉——回忆复苏,他在这一刻忽然慌乱。他不知道在旁人眼里,他们俩看起来是什么样的状态,会不会看起来是异常的。

 

他开始冒虚汗,心想,我自己就算了,要是阿走觉得雪学长...可阿走拿起桌上落下的书,转过来面对他,很坦然地对他说:“神童学长,没事的。”神童迅速放松了下来。这个后辈,平常看似我行我素,其实是个很敏锐也很正派的人。

 

他想起元旦回家的时候感受过的寒意:他父母在看电视上那些彩虹游行的时候说,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呀?真奇怪。他在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喉咙发紧,坐在沙发上说不出话,直到他收到雪彦的短信:“回家简直是灾难啊。现在我们家进入了无言的地狱模式。你陪我聊聊吧。”神童于是被他又救了一次,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们聊了一整个假期。

 

在阿走离开房间后,他看着腿上躺着的人想着,可能我真的是,嗯,喜欢雪学长。因为和他在一起我总是会带上整个的自己,甚至包括阴暗的自卑的沉郁的部分,不像面对家人或者前女友,甚至同学的时候,总是不得不只展现出自己光明和光彩的一面。就像拿着一个生蛆的苹果,却只能把光滑红润的部分摆给别人看,而要把腐烂的部分转过来面对自己。而最近,在雪彦面前,在竹青庄的其他人面前,他渐渐学会接受自己千疮百孔的那一面。

 

于是神童明了了自己喜欢他,就像喜欢不完美的自己,就像喜欢可能无法理解或者接受全部的自己的家人。据说想念一个人是想念生的喜悦和苍凉。他同时喜欢着光和暗两面。他记起自己从小到大的喜欢几乎一直是被动的,好像自己只有接受的资格而没有施与的权利。但他想他喜欢雪彦学长是主动的,是自己选择的。他喜欢他不只因为他代表了他从小渴望却未曾得到的冷静沉着或者举重若轻,也不因为他宛如天生的胜者,而是因为他面对着这个应该最让他自卑的人的时候,会由于这个人的真挚和坦诚而完全忘记自己。

 

他喜欢他,因为他在他这里,第一次遇到了没有遮拦的目光。那是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的、没有阴霾的目光。

 

4

 

有一天早上就灰二和雪彦两个人在,为其他正在训练的室友兼队友们准备早饭。灰二一边炒蛋炒饭一边问在旁边拿着盘子的雪彦,你跟神童怎么样了?再自然不过的语调,好像全天下都清楚这件事,只剩他俩没互相明示似的。雪彦差点一口口水呛到,看了一眼灰二面不改色的侧脸,心想不愧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的男人。他放下怀里的盘子:“还有谁知道吗?”“阿走吧。”

 

雪彦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也没表过白。只是觉得...如果说要和谁在一起,不是他我就不愿意。”灰二开始装盘,滋滋冒白气的蛋炒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你现在不就表了白吗?”雪彦撂下盘子靠上灶台,沉默了。灰二严肃地同他对视:“神童其实比你想得要坚强。”

 

神童确实是坚强的。所以他哪怕在生病浑身烧得通红的情形下,还要跑完箱根驿传属于他的赛道的全程。雪彦想象着这个体质一向并不好的孩子的样子。他的纤弱的胳膊和腿该是如何全力靠一点意志去带动,才能让他缓慢却坚定地在路上跋涉。他仿佛能看到飘扬而下纷纷扬扬的飞絮,大雪满山遮天蔽日,白雪鹅毛一般轻盈地落在那个人发红的额头、鼻子、眼睑上。如果能够替这个人去承受肉体的苦痛,他愿意和他交换上上百次,但这是属于这个人的征程。

 

这大概就是他可以无数次让他靠着自己,也无数次向这个人撒娇靠着他听他轻柔地喊雪学长,却无法表白心迹,也无法牵起这个人的手的原因。因为雪总是冷,而他希望这个人被他爱的家里人,弟弟妹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簇拥着,活在暖暖的光里。人不能选择出身,他早已放弃和自己原生家庭以任何方式有机地连接,只能选择切断那条通路,好不被吞噬或掩埋。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热闹的有爱的大家庭的每一个成员,或许正紧张地围着电视机,为这个人艰难却坚定的每一步揪心和自豪。

 

但他又确实心疼和喜欢神童,连同雪彦难以去触碰的、神童和家人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部分。于是他希望能用他所有的力量去保护他,哪怕带来的结果就像现在这样,他只能在终点和神童交汇,却不能接住他,而必须把神童的决心和任性带上,然后跑下去。雪彦一步接一步迈开步子,同时享受着袭来的一次又次心悸,也感受着一次次自我被拓宽和打开的过程。每一次蹬起,就好像褪去一层皮,获取另一个形态下的重生。

 

雪彦一直以来都是那个“有天分”的人,那个别人口中的赢家。他学东西一直容易,凡事上手都快,只要有心,稍微投入一些就会有回报和收获。但跑步真的让他有吃到苦的感觉,是要正儿八经狠狠死磕、苦苦去捱,才能得到哪怕是一点点进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步都很踏实。都说是你花费在玫瑰身上的时间让它变得珍贵,而雪彦大概从来没有真的“投入”,直到现在。跑步和感情,都让他前所未有地着迷,不得不给出他的一切。似乎人,只有全身心都给放在天平上,真正把全部的自己投入那个浪潮里面去淘洗一遍,不计得失,不畏甘苦,去忍受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甜蜜与痛苦,才能缔结更深沉和复杂的情感,获得更伟大和完整的人格。

 

灰二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学会了真挚的无保留的热爱和付出。他真的让他们变成了更好的人。而灰二和阿走,大概永远会在这条路上奔走,并一直享受着这沿途的绝美风景。日出日落,风吹草低,他和神童却只能陪他们这一段路,迟早要分开。但记忆永在。

 

他知道,这个回忆会照亮他们的前路。所以,感恩有你们,也感恩这和你、和你们一起奔跑的时光。

 

5

 

离开竹青庄以后,神童和雪彦合租了一间小公寓。他们对于他们之间的所谓“关系”并不去提及,只是自然而然地住到了一起,像两个亲密的友人一样,平常分担房租、分担家务,遇到事情就相互照顾、相互倾诉。竹青庄的大家,哪怕像双胞胎跟穆萨这样神经大条的,大概也有所察觉,却有着某种默契,从未开过他们的玩笑,只是静静守望。

 

他们家里人都只知道他们是对方关系很好的室友,是竹青庄里的伙伴,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从未拥抱也从未亲吻,好像在跳一曲轻柔缓慢的华尔兹,悠扬的乐声里,他们互相凝视和旋转,却保持着一份克制和冷静的距离。他们性格当中也都有往里收的部分,更多的过于强烈的情感,都被他们小心地收拾和摆放到对方看不到的地方。

 

神童于是有了那些最为珍惜的吉光片羽。雪彦几天通宵达旦忙着整理文书或者查阅资料,被他逼着停下工作休息。趴着趴着,雪彦就会睡着,于是神童也倾身趴到桌上,脸对着雪彦的方向,静静看着这个人白皙的睡颜。神童屏息看着他半张着嘴偷得片刻小憩的模样,觉得平常玉树临风的人此时可怜又可爱。落地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撩拨着轻颤起来,林涛如海浪一般沙沙作响,生怕惊醒了谁似的。树叶罅隙间疏漏的光明朗却不晃眼,几颗高高的树被风吹得向一侧纷纷倾斜,又慢慢回到原地。

 

他看着这个全世界只有他知道的脸庞,像看着只属于他的宝物。这时候神童一天打工积累下来的疲惫和委屈都得以消弭。多少年来,他忍受过的、现在也仍然在忍受的歧视的目光和言行带来的细细密密的伤口,也都在这一刻被浸润,幻化成带着些微疼痛的深沉的温暖。滴水入海,他的疤痕都被包围住,轻轻摇晃着就没了踪影。他在这一瞬间近乎悲伤。在意识之外,在暗层之内,神童感到一股悲伤的潜流。他曾经那些时光里没有他,而以后那些时光,不知会不会也没有他。他们或许只有现在。只有现在。

 

雪彦律所上班的第一天,神童却正好因为教授出差教研室休假,早上一大早爬起来给雪学长做早饭,看他紧张得手脚快僵住,吃饭也没有胃口。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眼里所谓梦想从来只是计划中的一站,他比谁都谦逊和努力,只因他从来不相信运气,而时时刻刻准备着全力出击。神童站在一边看着他一件一件穿好笔挺的西装,戴好袖口和手表、整理头发,西装革履的他英气逼人。雪彦说,你过来帮我打个领带。神童知道雪彦其实手比他更巧,这时却绝不愿意说还是学长自己打更好看。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为他打领带,手都不敢用力,怕弄脏了雪白的领口似的。他们抬头长久对视,接着都是一笑。雪彦出门后,神童在桌前收拾,给自己泡了一壶茶。清香袅袅绕在鼻端,像那个人飒爽的气息和一点点的余温还留在房间里。他捧起热茶喝了一口,浓烈被他咽下,苦涩后换来回甘。手机响了,他单手拿着杯子接电话,随着耳边那几声着急的话语手一抖,杯子滚到了桌上。热茶洒了一半。

 

神童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和雪彦通过一次电话了,所以知道人已经没事。早上雪彦在上班坐地铁时,为了护住从上面几层台阶上失足落下来的女子,抱着她一起从大楼梯滚到了月台。神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抓起来套上的前一天的衣服,急冲冲打开了病房的门。雪彦正坐在床上,头顶被绑了一圈圈的绷带,但精神不错,举起了手和他打招呼:哟。

 

神童看了他一眼就脱力了,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床边,腿一软跪在了床脚,无声无息地捂着脸哭了起来。他喘着气失控地流着泪,忽然感觉到那个人也下了床,跪在他身边,紧紧从头顶抱住了他。神童心想我得起来了,地上太冷学长还没穿拖鞋,却止不住泪水,更抬不起头来。他感觉到抱住他的人也哭了。神童想起很多年前,他对他说,学长啊,我不会哭的。

 

原来他是会哭的。他只是不会为自己哭,但会为这个人哭。

 

-------------------------

 

于是他们在一起了,合租也变成了同居,打了面墙把两个房间合在了一起。他们在家里开了个小派对,竹青庄的大家都来了,各个见怪不怪的样子,尼古丁前辈甚至悄悄塞给雪彦一盒套套,并伸出一个大拇哥,搞得雪彦想打人。不过他一句温情而真诚地感慨了句:“太好了呢。”使得雪彦最后还是原谅了他。他们这群老队员聚在加长了的餐桌旁边吃吃喝喝,罢了忽然不知谁喊了句,要不出去夜跑吧?!

 

雪彦突然想起某学长跟他讲过的轶事,说他们律所有一次一个大案胜诉了,一群人喝高了出去疯,几个人在街上闹,几个人跑着跑着看到路边一块匾,把它拆下来顶在头上跑,跑到某块草坪把它扔下来一看:人民法院。他看向神童,神童捂着嘴在笑,对了,这个故事他前几天刚跟他讲过好逗他笑来着。他对着神童大手一挥,两个人赶紧跟上这群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穿鞋出门,嬉笑打闹中的疯子们。

 

在黑黑的走道里,在一群唱着歌蹦跶的好朋友后边儿,他俩的手自然而然牵在一起。到大门了,前面传来不知谁的一声惊呼:

 

哎呀!下雪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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