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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哀】《放逐日月》(全文1w+) #灰原哀 #名侦探柯南 #新志 #新哀

sodasinei 2021-12-06

by/ 独渡生

 

*非主角视角第一人称叙述

 

00

 

我到警视厅工作的第一天去了刑事部,没有去科搜所,没有去我的办公室,我去找了搜查一课课长工藤新一。

 

我问,工藤先生,是“他”出现了吗?

 

01

 

二零一五年七月,受台风影响,东京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黑色的旋风淹死在太平洋,灵魂裹挟着海水,铺头盖脸地给了这座摩登新都一次痛击。雨势最大的那天,听说几处地铁站口都拉了封锁带,巴士和电车也无法出行,无数下班归家的工薪阶层被困雨中,双脚浸泡在积水里,换来了一场席卷上班族的大流感,成为大自然手下无辜的牺牲品。

 

一个不大不小的巧合是,因为加班,我幸免于难。

 

从六月到七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送到我这里检验的状态相似的死者已有三人。那天是最新的一例,年过七旬的老者,男性,是某个退休的社长,死因同前两例一样,都是氯化氢。至于工藤新一发现的死者身上的压痕,大概率是麻袋表面留下的印记,我从尸体的皮肤组织里提取出了以亚麻和黄麻为主的植物纤维。

 

工藤新一站在我身旁,向他的同事们解释说,活人的身体软组织在接触硬物后会马上消失,但人在死亡之后肌肉失去张力,皮肤失去弹性,肢体松弛,所以尸体部位受压的痕迹能得到长时间的保存,而且能反映出物体表面的特征。再礼貌地补充道,正因如此才留心观察了一下,还是托了法医学知识的福。

 

我在旁边默然听着,虽然对此不甚关心,但是也能意识到工藤新一胜券在握,必定是又一个犯罪分子即将落网。他还是那样挺拔自信,尽管他已经三十七岁了,不大不小的年纪,工作的时候眼里仍有如同阳光的锋芒。明明他和我一样,骨子里在乎的都只有五月份的几起连环纵火案,可是在案犯手足无措的雨季,他仍然头也不回的踏入了其他案件当中,只因他是全日本的救世主,而不是他自己的。我回忆起昨天他与我吃晚餐时的样子,他的手肘撑在桌上,指尖牢牢抓着咖色的玻璃杯,杯中装着雪莉酒,已经半杯酒下肚了,我们身处二十层的高楼,身边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抬眼望去,低头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东京,抬头是无边无际的绵软的夜空,上面高悬着一门孤冷的月亮。我看着月亮出了神,而工藤新一执拗地盯着他杯中的液体。我一向以为他是个永远都不会孤独的人,直到那一刻,我感觉到他被整个世界遗弃。

 

现在的工藤新一站在我面前,飞快地阐述着他连贯漫长的推理,我无法把眼前滔滔不绝的人与昨晚的沉默者联系起来,但我能理解他——他已经为了许多人燃烧生命很多年,只有在沉寂的黑夜里,他才能松懈下来,为自己喘口气。

 

尽管如此,我看着他,还是不由得怀念起二零零四年的工藤新一,那年他二十七岁,英俊逼人、神采飞扬,不论是不是在工作,他都照样纯粹和炽热,如同耀眼的太阳,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那个时候,我的老师,灰原哀,细微而隐秘地交织在他的生活里,与他彼此映照,像一本书里紧密相粘的两页纸。

 

02

 

二零零四年,我作为跨专业的考生,奇迹般地考入了东京大学理学系研究科,成为了生物化学科的一名硕士,就是在那一年,十七岁的灰原哀成为了我的导师。

 

我见到灰原哀的第一眼时极其吃惊,虽然她作为东京大学最年轻的荣誉教授的新闻早已轰动了整个学术界,但是当我真正见到一个柔软娇嫩的、比自己年轻了整整半轮的少女时,受到的视觉冲击仍旧非常之大,更何况这个少女是顶级的美人。她的气质并不像日常见到的高中生那样青涩,甚至没有那样蓬勃的生命力,她仿佛一朵会被风催折的过了花期的玫瑰,脆弱、静谧,蕴藏着深湖似的沉稳庄重,冰冷的浅蓝色眼睛里显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每每只有看到她的眼睛,我才能忘记她的年纪只与家中妹妹相当这回事。

 

起初我头顶着家里的压力,每天都很消沉。长辈们无法理解我作为医科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为何要扔掉金饭碗跑来念生物化学的硕士,父亲更是气得直说我是米虫,不让我踏进家门半步,于是我只能住在朋友家里,靠打工来赚取微薄的生活费,一边做科研一边艰难地维持生活。

 

某天我的朋友要在外和异地恋的男友过夜,忘了给我留钥匙,我站在朋友家门外的走廊上打电话,强装镇定地和她聊了几句,也谢绝了朋友送钥匙的举动。我笑说着没事的,你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挂完电话之后蹲在门口哭,一直哭到镜片上全是泪珠和白雾,擦擦眼泪,决定在实验室熬一晚,还好灰原哀给了我实验室的钥匙——因为她平时太忙,所以只有我一个学生。

 

但我没想到在实验室能遇到她。我吸着鼻子打开门,却看到她还坐在里面,对着电脑皱着眉思考,屏幕的光把她的额头映得微微幽蓝,她的手边放着烧杯,里面装着咖啡,是她的一个神奇的小习惯。她听到动静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很快回到手头的工作上:“有什么事吗?”

 

我难以启齿在这里留宿的打算,只好干巴巴地说:“有些工作没做完,放不下心。”灰原哀“嗯”了一声,我礼貌地和她寒暄:“老师也有没完成的工作吗?”

 

灰原哀闻言,像是有些无奈地舒了口气:“是一些额外的工作。”她没有再说话,继续投入到了手上的工作中,我也不得不开始写实验报告,回车键按下的空档,我发现她经常拿起手机发信息,回信往往也来得很快,大概是怕打扰到我,她开了静音。

 

我受宠若惊,想跟她说没事的,又怕她嫌我的科研态度不认真,只好默默闭嘴。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对着我的报告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听到她叫我的名字,吓得我抖了三抖,颇有高中犯困被老师抓到的余味。灰原哀有点抱歉地说:“我本来想问问你喝不喝咖啡,如果累了的话就回家休息吧。”

 

我根本无家可回,只好欲哭无泪地说:“老师,我还是想留在这里做完工作。”

 

灰原哀惊讶地看了看我:“很久没见到你这么有干劲的年轻人了。”我看着她尚在花季的年轻漂亮的脸蛋,对“年轻人”三个字大感震撼,当然,也不敢反驳。

 

最终我还是睡着了,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一条毯子盖在了我的身上。我记得这条毯子的花纹,红色的菱形格,经常躺在正坐电脑之前的灰原哀的膝盖上。是灰原哀给我盖的,我慌忙把毯子从身上拿下来,温暖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料峭的寒意,我打了个喷嚏,随即羞红了脸,正对上灰原哀的视线。

 

她说:“女孩子不要着凉。”

 

她看着我,脸上透着苍白,眼圈隐隐泛着青黑色,整个人比平日脆弱更甚,她手边烧杯里的咖啡又满了,是她整夜未眠的证据。我的眼睛对上她的眼睛,温柔的、安静的冰蓝色的眼睛,心脏的某个角落突然剧烈震颤,她的双眼、她柔软的茶发似乎和我某个陈旧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我看着她,哑口无言。

 

抱紧我的双手,流窜的火焰,焦炭的味道,茶色头发与蓝色眼睛,月亮般皎洁的她。

 

眼前的灰原哀与九年前的少女逐渐重合——

 

怎么可能。我摇头告诉自己:已经九年过去,她怎么可能永远是少女模样?

 

灰原哀除了在实验室进行日常的工作外,还经常展开一些额外的研究,很多时候她整夜地待在实验室,烧杯里的咖啡空了又满上,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她,老师,您为什么要做这些?那时她是这么回答我的,仍旧是无奈般舒了口气:“受人所托。”眼角却带笑。

 

我凑近她,能从她的发梢里捕捉到一种我熟悉的腐烂的臭味,让我愣了愣,灰原哀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再高高盘起,她说:“抱歉,气味实在是洗不掉。”我本科读的是临床医学,对这种臭味铭心刻骨,我问:“老师,您去了解剖台?”她微微笑了笑:“受人所托,最近兼职做起了法医。”

 

很多时候她在工作途中就会有电话打进来,有时是没完没了的信息,对方似乎很是纠缠,让她不得不把手头的工作暂且放下,转而做起与工作无关的实验或者收集起冗长的资料,我一直很好奇电话那头到底是何方神圣,让灰原哀这样拿他没有办法。直到某天我终于见到那人的庐山真面目,工藤新一,活跃在各大报纸头条的男人,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他倚在实验室门口,眉目张扬,笑容里颇有无赖,他对着灰原哀拖长了声音,几乎是撒娇的意味——拜托了,灰原,跟我到案发现场看看吧。

 

在那之后他常常到实验室掳走灰原哀,有几次她甚至来不及脱下白大褂。某一次周日,灰原哀和我在做样本分析,她工作时的表情一贯肃穆,那天突然挑了挑眉,通常她做出这样的表情,就代表工藤新一过来了,我凝神去听,果然隐约听到了实验室外的脚步声,她居然能单凭脚步声就判断出那是工藤新一。

 

他在实验室门口站定,和诸多媒体打交道时惯用的蛊惑人心的笑容荡然无存,他面对她总是笑得有些无赖、有些讨好,他说:“灰原,下班了和我一起吃晚餐吧。”说完还自顾自地补充道,“最近辛苦你了,芙纱绘的新款包包,这么大的?”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个方形。

 

灰原哀举起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把方形画的更小了一些:“这么大的才是新款,大侦探。”

 

工藤新一看着她直笑。

 

从前我并未特意关注过工藤新一,而二零零四年,在我和灰原哀共事的一整年里,却时常能见到他的身影。他把她从工作岗位上拉走、拜托她做许多份外的事情,同时回报她以晚餐、电影票、球赛门票、高档巧克力和新款的奢侈品包包,然而在我以为他们是情侣关系的时候,灰原哀却喝一口咖啡,轻描淡写地说:“他有女朋友。”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脱口而出:“老师,那你们……”

 

灰原哀说:“我们只是伙伴而已。”

 

我就是在这时开始关注工藤新一,我想知道他和灰原哀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奇妙的关系,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留意起了他的相关报道,发现了关于一九九五年的那场摩天楼爆炸——我差点丧命的那场浩劫的报纸。我看到照片里的摩天大楼火光冲天,几乎占据了整张照片,而在照片右下角的黑暗里,工藤新一和另外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往照相机的反方向走去,他一只护在她的背后,侧过半边脸警惕地盯着后方。

 

我依稀辨认了帽子的样子,与我记忆中的极其相似,拿着报纸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第二天,我在工藤新一去找灰原哀的路上拦住了他,鼓起勇气问:“工藤先生,一九九五年的摩天大楼爆炸事件,你是不是也在?”

 

他皱着眉看我:“怎么了?”

 

我急切地问他:“你是不是认识宫野志保?那个时候我十二岁,警官组织逃跑的时候和父母走散了,宫野志保救了我,我记得她戴着帽子。”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是我从报纸上剪裁下来的,指着上面说,“和这个人的一模一样。”

 

工藤新一愣了愣,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就是当时那家伙拼死救下来的小孩?时间过得真快,都这么大了……”

 

我坚定地看着他:“工藤先生,老师是不是宫野志保?”

 

有穿堂风呼啸而来, 工藤新一不说话了,风把我猛然一扯,全身的毛孔都变得冰凉,风过,他也平静地开口:“怎么可能有人一直十八岁?”

 

03

 

一九九五年,摩天大楼接连不断地爆炸,我被困在三楼的位置,四处都是焦炭。那个时候我十二岁,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哭个不停,我周围被火舌舔舐,充满噪音和轰鸣,我不记得我哭了多久,只记得到最后我很困,离我不远的地方,有根短路的电线迸发出火星。

 

在火星中我看到一个人,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她扑到我身上,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倒塌的声音。她紧紧抱住我,反复地跟我说,别睡,别睡。我抓紧她的衣服,昏昏沉沉地和她说,姐姐,我好困,她安抚地拍拍我的背,说,会没事的,答应姐姐,不要睡。

 

我用力睁大眼睛,看到她的脸上全是血,一个吊灯压在了她身上,但是她仍然紧紧抱着我,用她的身体给我制造出一个安全的空间。她一直和我强调,别睡,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她胸口的徽章里传出的声音,少年焦急的喊声:”灰原、灰原,你怎么样了!灰原,回答我!灰原!”

 

“大侦探。”她似乎是用尽了全力在和他说话,“我在三楼,有个孩子困在这里了,我没事……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听到徽章里的声音说:“结束了,GIN开枪自杀了。灰原,我马上过来……”徽章里电流兹啦作响,很快掐断了他的声音。四周陷入沉寂,只有火声哔剥,突然她用力撑起身子,拖着我,竭力从吊灯底下爬了出来,她身后是爬行留下的长长的血迹。

 

我忘了她是怎样抱着我逃离了那幢梦靥一样的摩天大楼,只记得她的怀抱很温暖,让人安心,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她还在握着我的手,我看着她黑一块紫一块的脸、浑身的血,尽管神智已经模糊不清了,可我依然很想哭:“姐姐……你、你是谁?”

 

她愣了愣,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一个九年之后我才意识到的、工藤新一的招牌微笑。

 

她说:“我是宫野志保,是一个科学家。”

 

这是我下定决心念生物化学科的原因。

 

04

 

二零一五年七月,在东京的小雨中,我和工藤新一吃了一顿阔别十年的晚餐。他看着杯中的雪莉酒,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我们都知道眼前的景色只是临时的东西,不带有任何永恒相关的性质,尽管如此,我也知道外面的小雨让我们俩都厌烦透顶。

 

五月份东京连发了四起纵火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咖啡杯从手上脱落,成为了地上稀碎的利刃。我很久都没有头脑发热了,而在那一瞬间我抛开了所有手头上的科研工作,拿着费尽心思考来的法医资格证,找到了在警视厅工作的我的老同学,几乎是死皮赖脸地向他要来了科搜所的法医工作。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我知道“他”出现了。我的脑内跳跃着近乎病态的狂喜,牵扯十年的执念在我的脑海里化为了一把刀,一刀一刀割断我的理智。

 

而工藤新一,我知道,他的心情要比我复杂得多,他是救世主,普爱众生,他的正义让他无法允许自己渴望这些与十年前相似的纵火案再度兴起,无法忍受明明有人会因这罪恶而死去,他却仍然因此心生的喜悦。

 

我怨恨从六月份以来一日未停的这无止境的雨,打乱了我所有鼓起勇气的冲动。至于工藤新一,我不知道他是庆幸或是痛苦,很有可能两面皆俱,他是被自己绑架的神明,被迫光芒万丈的太阳。

 

我和他在沉默中吃完晚餐。

 

05

 

二零零五年的灰原哀,比我初识她时更加苍白、更加脆弱,那条红色菱形格的毯子从她的膝上移到了她的双肩,那时我也已经知道,它是工藤新一送给她的礼物。

 

她咳嗽得越来越频繁,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速度越来越慢。工藤新一好像早就察觉到了这点,很久之前就谢绝了她作为法医的协助,拜托她帮忙的实验和调查也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晚上在实验室外等她下班的身影,以及每天早晨送来的热腾腾的咖啡和面包。

 

我曾经听到灰原哀和工藤新一说他这么忙还每天往这边跑身体会吃不消,工藤新一咧嘴笑了,问她是不是在关心他,灰原哀翻了个白眼,没有搭话。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斗嘴,但我在工藤新一的眼里总看到深不见底的悲伤。

 

二零零五年一月,大街小巷都洋溢着新年的气氛,中华街要举办烟火大会,届时东京沉寂的上空会升腾起灿烂的烟花,工藤新一站在实验室门口,食指抵在了鼻尖底下,笑得居然有些腼腆:“灰原,明天晚上一起去中华街看烟花吧。”

 

灰原哀裹着毯子写报告,头也不抬:“你的小女友怎么办?”

 

工藤新一把鼻尖底下的手放了下来,看着她,忽然陷入了沉默。他仿佛这时才发现了他和她之间还有界限,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感到不自在,但是无法逃避。

 

二零零五年一月,中华街举行烟火大会的当晚,实验室里看不到绮丽的烟花,只有像银白色的鱼一样的月亮的碎光。

 

灰原哀在这天病倒。

 

怎么会有医院无法言说的病症呢?我看着工藤新一,几近哽咽,工藤先生,你告诉我,老师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灰原哀还在病房里熟睡,工藤新一站在走廊上,低着头,表情烦躁,好像有满脑子无法埋葬或者焚烧的心事。他说器官衰竭、骨骼老化、认知衰退等等,多种并发症,医院无法查明。

 

我听得寒毛直竖。简直就像……她在飞快地衰老。

 

接下来的日子里,工藤新一给灰原哀牵线了许多顶级的国内外专家,无一不摇着头和工藤新一连说遗憾。某天夜里我来探望灰原哀,站在门口听到她的声音,她和工藤新一说,够了,我就是那个药的研发者,我的身体会怎么样,我最清楚。

 

工藤新一的声音听起来颤抖:“我也吃了药,灰原,为什么我……”

 

灰原哀好像是笑了:“可能是因为我吃了很多。”

 

工藤新一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悲伤而干涸:“你不用为我做那么多。”他好像有点生气了,“你从前到底用自己的身体实验了多少次!”

 

长久的沉默。

 

后来灰原哀想回家休养,顺便整理完一些研究手稿,她在自己家里不被打扰,轻得就像一阵风,尽管她说了许多次不愿别人探望她,仍然有很多人来了又走,想必是工藤新一擅自违背了她的意愿。

 

先来的是一群高中生,看起来和灰原哀年纪相当,却比她要青涩得多,为首的女孩拉着她哭哭啼啼的,问她:“柯南知道吗?”她擦掉女孩的眼泪,对着他们说:“快国考了,你们几个不许再来看我了。”

 

女孩扑进她的怀里,我看到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听起来很痛,但她忍住了,女孩哭着说:“毕业典礼你要来参加哦,小哀,我们约好了。”她没有接话,我总觉得,她的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哀伤。

 

后来来了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男人的头发有些长,双眸碧绿,只是站在她的房间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之后默默离去,工藤新一问他,他只说美国那边还有事情。隔了很久,他又说,麻烦你多陪陪她,博士去世之后,她一直很孤独。工藤新一沉默了很久,我觉得他想喝一杯酒,很久之后他说,赤井先生,我会尽力的。

 

工藤新一没有办法总是陪着灰原哀,全日本还有那么多的无名者等待他的拯救。而灰原哀病倒,实验室的工作就全压在了我的身上,我也抽不开身。于是工藤新一给灰原哀请了一个护工。

 

一天下午我忙完工作,来到灰原哀的家,护工在客厅打扫卫生,她指了指楼上,说工藤先生在上面。我走到二楼灰原哀的房间外,远远看见工藤新一,他的身上有尘土和血迹,脸上也有大大小小的擦口,不用想也知道他又是结束了案子就匆忙赶过来,他趴在灰原哀的床边,一声声地叫她,灰原、灰原。

 

灰原哀低头看着他:“大侦探,你现在真是有够脏的。”

 

他好像很久没休息,很累、意识有点模糊不清,他半梦半醒似的抓住她的手,怕弄痛她,脸凑到她的手边,轻轻地放在她的手心里,他说:“灰原,快点好起来。”

 

灰原哀抿嘴笑了,她弯下身子看着他,头发垂到了他的脸上,好像弄得他有些痒,不安分地扭动着他的脸。他突然伸出手,把食指压在了她的脖颈下方,锁骨之间的一个小小的凹口里,他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仿佛一切都从自己的身体里流走,她敞开的怀抱对他来说似乎是个伤口,他呢喃着说:“灰原,不要为我做那么多。”

 

我不知道她曾为他做过些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得到那些事情让他痛苦,面对她,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无法改变为他付出的那部分她,那个固执的她,或许她的毫不妥协也是他最爱的一部分。

 

工藤新一似乎快要睡着了:“灰原,你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呢?”

 

长久的沉默之后,工藤新一放在灰原哀锁骨之间的手缓缓垂下,她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熟睡的脸,温柔地笑了。我从未见过灰原哀这样的笑脸,仿佛一个绵长的夜里细碎的月光,藏着最深最深的悲伤,我听到她说了一句什么,在午后昏黄的阳光下悄然消融,我愣住,下一秒突然为无意间捕捉到这样的隐秘而窘迫,我落荒而逃。

 

06

 

二零零五年八月,东京零星发生了几起火灾,在干燥的夏日再正常不过,当时还没有人把它们与故意纵火案联系在一起。八月,我永生难忘的那一天,夜晚格外闷热,空气仿佛在我的皮肤上燃烧。那天是工藤新一难得的休假,而灰原哀的身体已经差到几乎下不了床了,于是我打算给他们两人留下独处的时间,在实验室里给最近的工作做出最后的结尾,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在这时我突然接到警方的电话:“你好,请问是灰原哀的家属吗?”她的手机里没有设置紧急联系人,我强迫她输入了我的号码。

 

我赶到灰原哀的家门口时,只看到了冲天的火光,那个瞬间我浑身都在颤抖,几乎快要站不稳,与此同时我看到工藤新一抱着灰原哀从火光中冲了出来,两位消防员紧随其后,其中一位背着请来的护工。

 

灰原哀被抬上了救护车,我跟着工藤新一上车,他的手还在紧紧地握着她的。她的另外一只手里牢牢抓着一些残损的手稿,是她此前和我说过的要整理的研究成果,工藤新一哑声说:“我冲进去的时候,只看到她牢牢地把护工护在身体下面,手里还抓着这些资料……她说工藤,别管我,救她,还有我的手稿。”

 

这就是灰原哀,这就是宫野志保。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哭泣,我从她的手里拿下研究稿,这是会给整个世界带来突破的、可以拯救无数普通人的科研成果啊,是人类共同的宝贵财产,她呕心沥血数年的成果,如今怎么就化为灰烬和残篇了呢?而我的老师,温柔的、坚韧的灰原哀,怎么突然就奄奄一息地躺在了救护车里?我哭着质问工藤新一:“今天不是你在陪她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工藤新一低着头,血液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说:“下午的时候,有一起绑架案……”

 

我突然无话可说。我怎么会忘记呢?他们就是这样的人,灰原哀也好,工藤新一也好,他们就是会燃烧自己,去给陌生的无名者带去温暖的人,他们献给世人的温柔,总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江户川……”我听到灰原哀虚弱的声音,“我好困……”

 

工藤新一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上都是血,我分不清是谁的,他的身子颤抖,咬着牙朝她喊:“不能睡!灰原!不能睡!”

 

灰原哀的喘息声越来越大,仿佛只是开口就用竭尽全力:“你不是……江户川,那家伙才不会为我哭……”

 

“我是!灰原!我是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的泪水雨滴一样地砸在她的脸上,有几滴流淌进了她干涸开裂的唇间,“灰原!不要睡!”

 

她的眼睛慢慢的合上:“我好累……我想休息了……”

 

他发了疯似的喊她的名字:“灰原!灰原!不要睡!灰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仿佛只剩下了胸腔的悲鸣,他把她的手抵在额头,泪水打湿了她胸前的侦探徽章,一个小时之前,她用它向他呼救,把他从犯罪现场借了回来,他浑身都是伤,好像每一处伤口都让他疼得发狂,他的声音被悲痛压得微不可查,“晚安……灰原,晚安。”

 

二零零五年八月,灰原哀去世。死因不知是一氧化碳中毒,还是体内古怪的绝症,没有人愿意她上解剖台。

 

07

 

二零一五年七月底,我在工作的时候听到用氯化氢杀人的罪犯被工藤新一等人抓获,同事们互相击掌欢呼,我却觉得兴致缺缺,不料半个小时之后,突然传来了工藤新一被拘留的消息。工藤新一被拘留,罪犯被他打到重伤入院,我急匆匆去给工藤新一保释,他却沉默地贴着墙坐着,对我说他暂时不想出去。

 

我觉得他简直是疯了:“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还等着和你一起把‘他’抓到?!”

 

工藤新一低声笑了笑,听起来却像在哭。他抬眼看着我,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疲惫和颓唐,他说:“我怕我现在出去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他。你知道吗?他就是‘他’。”

 

我在包里放了一个注射器,一小瓶氯化氢,到了医院,我打发了门外站岗的同事,径直走入犯人的病房。

 

一个瘦骨如柴的满脸胡茬的男性,丑陋,肮脏,我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一个社会渣滓,却害了灰原哀,摧毁了她的研究成果,让工藤新一、让我、让全世界都失去了她。

 

他看着我嘿嘿地笑:“警官,你要做什么?”

 

我说:“二零零五年九月,你因猥亵女性入狱,被判十年,今年四月,你出狱。”

 

工藤新一拼尽全力找了他十年都没有找到,原来是因为他入狱了,多荒唐,多可笑。

 

“五月,你不甘寂寞,继续纵火伤人,六月开始东京落雨连绵不绝,你选择了用氯化氢杀人。”我继续道,“死者都是小有成就的社会人士,大火烧的无一例外都是别墅。这是你扭曲的仇富心理吗?”

 

他狞笑起来:“你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我的痛苦!看着你们穿得光鲜亮丽、吃着鲍鱼龙虾、住着别墅、开着跑车……凭什么?!凭什么我却只能住在逼仄的房子里还背着巨额的房贷,凭什么我就拿着毕业证也找不到工作?!你告诉我,凭什么!”

 

“我不能解答你的疑问,我也不关心。”我说,“我会找你,只是因为你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

 

我把氯化氢从包包里拿出来,把注射器抽满,他马上便挣扎起来,开始大喊大叫:“你要干什么?!我会叫人的!来人啊!警察杀人了!来人——”

 

我无动于衷,把针头插进他的皮肤里,无视他的哭嚎,正要把液体往他血管中推,突然听到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的手机屏幕上,“工藤新一”四个大字鲜亮得刺眼,我叹了口气,接起电话:“我不是日本的救世主,工藤先生,我不在乎人渣的性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你是灰原唯一的学生,我不能允许你变成杀人犯。”

 

听到灰原哀的名字,我愣了愣,继而心脏震颤起来。我慌忙把注射器和氯化氢收回包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直到走出医院,我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刚才的我都仿佛不是我了,我惊魂未定地向电话那头说:“谢谢你,工藤先生。”

 

08

 

犯人被押送进监狱的那天,我和工藤新一去给灰原哀扫了墓,他的眼神温柔,仿佛他看见的不是她的遗照,而是光明或是信仰,总之是另外一种有色彩有温度的美丽,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仍旧不敢抬头看看月亮,他看着月亮,只能看见她,满眼的茶色。

 

我说:“工藤先生,我想老师了,你呢?”

 

他说:“她的青春是一只不死鸟,永远停在了十八岁,我有时也会想,她到了我的年纪会是什么样?世界抛下了她,让她永远比我年轻,这么多年过去。”他低语起来,“我想她,总是在想。”

 

我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他回答我:“继续撕破黑暗,抓捕罪孽,在我力所能及的时候,让目之所及的人幸福。”

 

他问:“你呢?”

 

我说:“老师的手稿,这十年来我修修补补,已经做了个大概,虽然不及老师的原版,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已经快要出版了。”

 

工藤新一“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蓝色西装仿佛才脱胎于大海,他的背影像是大海中最透明的深度,我情不自禁地说:“工藤先生,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呢?二零零五年,后半年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分手了是吧?”

 

他在实验室外等她走出来的身影,玻璃窗映出的他的样子,他等待着她,期许、兴奋、一点点隐秘的快乐和幸福,我沉浸在他们的生活中,沉浸在以十年为计量单位的情节里,不论哪种时刻我都会回忆起他们的样子,如同睡梦中醒来,脑中沉沉甸甸。

 

工藤新一还在往前走:“灰原她不会在乎这个的,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呢?她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里,他会给她念书,念爱因斯坦,声音很慢,仔细留意过逗号的位置,抓好了停顿的地方,她在他的书声中入睡,他会抬头盯着窗外,聆听鸟的叫声,枫树的叹息。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他轻轻为她抚开嘴角旁边的乱发,入神地看她,最终吻上她的额头。

 

我记起那个昏黄的午后,他的脸贴在她的手心,她低头抿着唇微笑,要怎么向你描述才好呢,工藤新一?你问她:“灰原,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呢?”她抓住你的手,在你入睡之后,温柔地对你说——

 

因为我爱你。

 

这是一个被我偷走的影像,我紧张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十年来怀揣着这个沉重的秘密,每当午夜梦回我都惴惴不安,我该告诉你吗?还是不该呢?灰原哀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告诉我她的答案。然而,就在昨天,我对她手稿的整理临近尾声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夹杂在学术论著中的一行文字,很小,如果不是仔细去看根本发现不了,更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迹,属于灰原哀的:

 

工藤,一直看着你的话,好像会后悔。

 

那一刻我才理解了该怎么做,被我窃走的美丽应该还给本来拥有它的人。死亡让灰原哀成为了工藤新一的第三人称,而跨越漫长时光的爱会让他们在月下再度相遇。

 

我叫住工藤新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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