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译·有岛武郎】潮雾 #日本文学 #翻译

sodasinei 2020-10-09

原作者:硯蓮

 

在南洋发酵的黑潮一边清洗着本州东海岸,一边朝北奔行,在津轻鼻子的地方改变了方向向东流去。而被桦太的冰所封闭的一脉寒冷沉重的海水,则向西南突进,掠过根室钏路的海域。随后两股海潮相撞产生的浓雾腾起。这便是北人所说的潮雾。

六月的一天,一艘几乎说不上是汽船的小汽船在太阳的光辉下从室兰出发,朝着函馆而去,而他就站在这艘船的甲板上。迎着西风吹来的方向,那里便是日落之所。驹岳为云遮掩,自然无法看见;就连礼文华峠的凸角也如同魔女的头发一般,朦胧得会被错看为初夏的云彩的一部。夕阳咬着云朵,在光的鞭笞下渐渐松口西沉。那被鞭笞的云朵,则沐浴着令人目眩的血潮。而余下的血潮则毫无畏惧地飞散至无数的鳞云,将它们染作黄、红、紫色。

太阳终于疲累了,它终于以自身接受那丛云的血烟,化作如同燃烧得绚烂的铜,在那坚硬的重云的死骸之间,它仅仅只是发出临死前苦闷无声的绝叫,一边独乐般翩跹西沉。如垂死之人急于赴死一般,太阳匆忙赶往夜晚。他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切。

太阳才藏起一点。只看得见一半了。终于全部看不见了。大海苍茫,色泽青蓝。那一丝黄色一边缓缓呼吸着,一边将海空的叹息传达而出。那个瞬间万象声绝。黄昏是无声的,且高喊的景象也没有。而那低语的夜也是无声的。唯有临终时令人战栗的沉默占领海天。海与天便那么沉默。

那是叫做气罐的噪音吗?那东西称不上是声音。太阳永久地死了,恐怕再不会复生了吧。他这么想着,浑身颤栗。

回头看来的方向,唯有大黑岛灯塔的灯光,如同圣者涅槃时的光景中的小贤一般时明时灭。室兰已不可见了。

这灯塔的灯光也终于要从眼界中消失。如今是夜了。若竖耳倾听,夜的低语开始从那从远方的传来,在海上空中都可闻听。什么都在发生又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夜,如同意识又如同命运的夜,他觉得这夜仿佛将永久地包围自己,便那么走上船首楼凝立,时间的流逝也忘记了。就如同随着绘画的进程,明亮的色彩渐渐增加一般,黑暗也随着夜色更浓而渐渐加深。人声断绝。想必在船底安眠的乘客能够睡得更安稳吧。谁也无法保证因为今晨太阳升起来了,所以明日太阳还会升起,方才看着夕阳西下的人所目睹的便是太阳的死。明明如此,他们却毫不畏惧。他们究竟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谁呢?神吗?佛吗?还是交给无知呢?他们未经思虑便确信这艘船明日早晨时候便会到达函馆,比神明们更加勇敢地安心等待着,声音也不闻听便沉睡了。

他这么思虑着,一边敲着自己被夜露沾湿的肩膀,回首看船桥的方向。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一人未眠,那便是船长。他的身姿因夜色的渲染朦胧不清,只知道他抬着头仰望天空,使用着六分仪。他也被船长的身影打动,抬头望着天空。那既高远得令人臆想到永远,又低得迫近眉头的夜空中,无数星光正向远方散发着燐光。

他这么想道:大海中心漂泊的小舟,正受几千万里外彼方的星辰指引向前,人力则被那星辰任命为卑微的劳役。船长以一枚六分仪持有受星辰使役的自信,而轻易肩负起对船上这几百条,少说也有几十条的生命的责任。船上所有的乘客,都完全信赖船长脑中数千年人类智慧的蓄积,不抱丝毫怀疑。人们如此信赖自己的知识,这值得自豪;而对此踌躇的自己,应该被称为卑怯之人吧。

每过半小时便会响起一次的清冷钟声响起后,又过了一会儿,船仿佛驶进了暖潮之中。他因苦于船首无风炎热,于是往船尾的方向走去。冷冷的风嗖地从耳边掠过,他眯着眼睛在这清冷中游荡着。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

突然他因为寒冷从陷入了数小时的假睡中睁开眼来。东风习习拂过船尾,从船首呼啸而去,他真切地感受到令自己浑身寒颤的寒冷。看去那东方的天空目之所及都如同拉上帷幕般被一片漆黑所遮蔽,彼方星光尽数消失,几乎令人觉得海面忽然升高了。这片黑暗不时增高迫近。当他意识到风从东方返回,潮雾袭来的时候,那片黑暗已如同黑珍珠一般闪着银灰色的光,从想来大约二三町的距离外逼近过来。而与海相接的部分被风吹袭,仿佛那帷幕的裙裾被煽起一般,一边以噩梦般可怕的气势迫近,眼看着就逼近过来。突然被吹散的一块浓雾将他包裹了起来,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它就那么径直冲向船首的方向。正这么想着,第二块浓雾又袭来了。第二块浓雾离去,第三、第四,就连意识到它们离去的间歇都失去了,他不断被那来回往复、寒冷的白色包裹,曾经可以在眼前圆形扩展开来的海面渐渐缩减圆周,最终就连眼前一尺的光景也再看不透。他惊慌失措地寻找着将手舵握住,将它们裹住的画布(canvas) 也湿透了,并渐渐被它们粉碎。樯头高挂着的灯光眼见着黯淡下去,最终只成为一点若隐若现的圆光。

他看向船长所在的方向。那颗头脑中寄存着人类几千年来蓄积的智慧。但那一块雾却将人类数千年的努力可不是已将人类这数千年的努力视作尘灰,踩在脚下了吗。如今连身影也不可见的船长,大约正如同稻草人般站在舷桥上,抚胸茫然,不知所措吧。

一时之间,船只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前进着。但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忽然变为徐行。突然,昭示着劈开这片不可思议的灰色阴霾时刻到来的钟声持续响起。那被笼罩在漩涡般浓雾中的钟声,就那么阴沉地、寂寥地响起来。

船只警戒着前行,但他脚下螺旋桨的转动终于感觉不到了。同时,停下脚步的船体就如同放置了三天茶的汤茶碗一般,毫无生气地摇晃着停下,开始随波漂流了起来。

突然,一声汽笛响叩住他的心脏,那汽笛声就好像是被牵到屠宰场的牛的吼声。嘶哑的吼声,用嘶哑的吼声,就那么吼叫着,随后寂寥的钟声又继续响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肺里比起空气,恐怕进了更多的水汽吧。实际上他因呛住咳嗽了起来,从头发滴下的水珠掉落在衣襟上,而耳鼻则如被冻住一般冰凉。太阳不再复生。这么想着的他只感觉无比伤悲。他感觉到了一种如同一对盲人男女企图相互靠近一般伸出手去摸索,而分明靠近了却感受不到对方那样的,令人难以言说的悲凉。

汽笛唤醒了船中的人们。随后那些醒来的乘客们一个不剩地来到甲板上。

在钟声与汽笛声之间,所有乘客叹息与控诉的,听来都只如同水泡破裂的声音一般。

潮雾自东方的天空而来,他所乘的船只不过是沉在这雾的大河水底的一片病叶。乘客们都极度不安。那浓雾如同箭般快速流淌着,但却令人感觉不到尽头何时才能到来。那份疯狂致使妇孺凄凉地啜泣起来,那丧钟般悲凉的钟声还响着,所有人都在这艘停在海面、如同醉酒未醒一般的船只上摇晃着。

他心中如今抓得住的,仅仅只有人才能感受到的那种死不瞑目的凄凉。

此时风的方向奇迹般改变了。一直向西奔走的雾气看去就仿佛崴了脚般一个趔趄,眼睛的视力也渐渐恢复了。天空忽地明亮起来,打开了人周围小小的世界。终于,微笑着般高远的青空一望无际,脑海中的潮雾也如同梦醒一般不留一丝痕迹。那离开比心的慌乱还要匆促。

浓雾散去,只见天色已明。碧蓝的海面、碧蓝的天空,还有新升起的朝阳。

随着雾气消逝,人们看见那船的右舷好像要撞上耸立的惠山的峭壁时,船员与乘客们都如同失了魂般呆立着看。原来在浓雾中,船只竟在连船员都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飘到了这样一个险地。若雾再迟五分钟散去的话!船自己仿佛有了灵魂一般转换了方向的话!这个恶魔般的峭壁必定已经将船只吞噬了吧。

汽船在函馆下锚,乘客们兴冲冲笑着走下舷梯,雀跃地下船上岸。他们仿佛已经忘记方才发生了什么一般,觉得自己能够安然睁开眼睛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一般。

他觉得浑身乏力。他仿佛头一次仰头看太阳般抬起头来看去,仿佛头一次看见函馆般看着。新的世界在他身前又舒展开来。于是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眶。

 

原文:青空文库《潮霧》(有島武郎)

初出:「時事新報」第11839號-第11841號

     1916(大正5)年8月1日-3日発行

 

 

有岛老师,生日快乐。

 

这篇文章不禁令我想起今年二月未能成行的北海道之旅。

做攻略时我对着地图,心想是否能够从室兰直接乘船前往函馆。

 

选择这篇文章仅仅凭的是感觉。我没有看过更多老师的文章,或许我是幸运选到了一篇自己喜欢的作品,也或许,选择有岛老师就是对的。

 

重读自己的译文,我深觉自己不能感受到读原文时的那种震撼。大概是我能力不足。还请诸位将一切感动送给有岛老师,试着去读一读原文吧。

 

恐有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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