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译·德田秋声】谈已故的镜花——对手的死 #日本文学 #德田秋声 #泉镜花 #翻译

sodasinei 2020-10-09

原作者:硯蓮

 

明治二十四年还是二十五年的时候,我与桐生悠悠一同上京,到红叶山人在横寺町的家登门拜访时,镜花已经在那二叠玄关前。他与我们是同乡,尤其与我还是同一小学的校友,但因为学年不同,所以当时并没有相识的机会,只是我们要上石川县专门学校高等中学的时候,要参加一般的入学考试,我自然也参加了考试,隔着一条过道与我同列的,有一个面色如樱,戴着眼镜的圆脸青年正在读书,他那种十分流畅的阅读方式,我至今都铭记于心。在那之前,上学的途中我也曾见过几次他的身姿,他的身姿有着在这乡下地方十分罕见的、令人有些印象深刻的美丽。他在广坡路上的教会学校(mission school)就读,而我则在专门学校。镜花好像在高等中学的考试中因为其他的学科落第,所以才没能到那里学习。过了相当久的时日,到了我也已经沉迷文学许久的时候,在一条名叫棚田的大路上的一家书店里,借了一本新小说类以外的汉文书来读,镜花与店主颇有交情,我也在店中见过他几次,我才从店主那里听说到他姓泉。说不定那个时候他已经在红叶门下,至于是因为患了脚气回乡的时候,或是还未曾上京的时候,我倒并不清楚,只记得他那时穿着一件如同俳句诗人般的道行*。

我与悠悠一同前去横寺拜访的时候,没能见到老师。若是同乡的泉不曾在玄关处,即使被告知老师不在家中,我们白来一趟,或许下次再来时还会徒劳无功,但我在高等学校的同窗中山白峰也出入于老师门内,我们在老师的同意下寄送过去的原稿和老师的信件被一同寄送回住处后不久,又从白峰那里收到了传达老师意志的信件,但不知有哪里不称心,从那之后就再没进展。

镜花在金泽的家和我同样,是在浅野川口的一个名叫新町的街道。这片街区里有很久以前便去世了的田中千里的宅邸,他的父亲是省立医院的第一任院长,我还记得自己也曾经到他那如同诸侯宅邸的家中玩耍过,但千里和镜花分明是竹马之交,我却一直没有机会与泉相知。泉家在尾张町有名的点心店森八的后面,父亲是装饰品匠人,而母亲则是与能师松本有血缘关系的江户子,虽然英年早逝,但我想她留下的草双纸和锦绘带给少年的影响,多少成为了他后来艺术的根基。我曾经从他的弟弟斜汀那里听说,他经常画女人被绑在树上殴打的画,也曾经被街区里顽劣的孩子欺负。父亲续弦的时候,这位俏皮的(smart)哥哥,唆使老好人的弟弟将桌上的饭菜打翻,让继母为难,自己对待继母却很亲切。可以想象自幼丧母带给敏感的少年多么深刻的刺激,母亲的形象也被美化作慈悲深厚的观音一般,不仅这份憧憬成为了他渴望女性时的基调,对那时喜欢他的邻近钟表店的女儿抱有思慕之情,也是少年心绪。他后来的恋爱观也来源于此,这位女性绝非他自己的所有物,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之下,对弱小的他而言都是身为他庇护者的母性,不得已成为了恋人而已。由他看来,世间良人大抵薄钝,而那美丽的夫人则一定是他的倾慕者。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恋爱观,以《外科室》为起始,在他的许多小说中都有体现,到了《高野圣》,可以说被完全地象征化。年轻时他四处寻找这种母爱和恋人,若是美丽的夫人是他的倾慕者,这位良人无论是学者还是富豪,大多看过去都是傻子。当然有时也是在贫乏中长大的市井人,对权力阶级的带有反抗心,若是这么一个个调查他的作品,能够做出有趣的研究,但镜花的作品大多有那种从黑暗的洞穴之中、用锐利的目光透视人生的地方,就像是孩子在漠不关心的情况下,渐渐不知不觉地愚弄了大人一般,描绘着人类的滑稽性(caricature)。到了后来这种描写渐渐变得愈发有趣、洒脱,深陷于自我陶醉、放任自己的才华、溺于自己的兴趣,可以说对他而言,恐怕没有比这更加幸福的艺术生活了吧。

他的处女作(虽说或许夜行巡查才是他最初的作品)侠血义血瀑布的白丝,以某个署名在读卖新闻的附录中刊登,是在明治二十七、八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的时代。我那个时候因为一些缘故在越后长冈发刊的平等新闻工作,在印刷工厂做评判。我虽然未对于这片大众性的作品感到敬佩,不过次年一月上京,四、五月时进入博文馆工作,然后再次得到了与他交流的机会,他已经在那个时候相当兴隆的文学新机遇之中,以十分尖锐的文字,拥有很高的人气,《外科室》《化银杏》等短篇,脱离了至今为止十分陈旧的人情小说的领域,刊登在文艺俱乐部的卷首,但那个时候他已经将横寺的玄关门童一职给了小栗枫叶和柳川春叶二人,住在大塚一座旧火药库附近的一间屋子中,将老祖母和弟弟、妹妹从老家接来,一家住在一起。那里距离他的庇护者大桥乙羽在户崎町的家不远。大塚那个时候虽然是偏远之地,我曾经一个人到那里玩过,也曾和大家一同在那里写过徘句。走到这一步前,镜花也为贫苦所迫过,有时候还作为书生*借住在他人家中,甚至炭火都烧不起,还做过屋台店*。因为机缘巧合,认识了养育红叶老师的养父荒木氏的儿子相关的人,才渐渐拜在了老师门下。当老师门童的他是头一个,而正式入门他是第二位,第一个是堀紫山。

因为这层关系,红叶老师对镜花来说是绝对的,他侍奉老师的行为从后来看,几乎有些令人困扰。老师也是有些任性的人,所以这种师徒关系的美好,又掺杂有一种江户儿风格和洒脱滑稽的气氛。没有多少严格,而是饱含人情味的深厚情谊。老师也有着无论怎样的人,只要到我身边,就能将他培养得独当一面的自信。所以最初镜花能够立刻受到读者的喜爱。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镜花比自己的老师更加具有人气这件事,对镜花来说是辛苦的种子,也不难想见了。而镜花对老师的一种深层的关心,然后又在日积月累中变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绝对尊崇。当然镜花自己心中的情感中,也包含着对老师的独占欲吧。这对师徒的情感在《汤岛诣》中颇有体现。那是镜花在牛込的榎町的时候,他暂时离家,在我在筑土的出租屋内居住时打的腹稿,他有这样的癖好,不在落笔前将构思说给别人听就不安心,写好了之后也习惯读给弟弟斜汀听。他的小桌上一直都放着小小的神酒德利一样的东西,平时里面装着水,写稿的时候将里面的水洒去,也是他奇怪的习惯。将缝隙角落里的灰尘用手指伸进去弄干净,也是他的一个怪习惯。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习惯,比如给老师寄信的时候害怕会不会被弄丢,把信扔进信箱里后要如同施术一般在信箱周围转上三圈。对食物喜恶的感觉也很敏锐,在我出租屋居住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将一枚生鸡蛋拌着三碗米饭来吃的。在榎町的家中,还有过因为夜深了,还被他误以为是造假币的人的事情。在黄昏的时候,我被他邀请去过说书的地方听书,也听过他向我抱怨过家里的事。

他的文章奇才纵横,讲座也很有趣,怪谈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在柳川的小说非常流行、新派剧也很有人气的时候,他坐着带有家纹的车子四处游荡,夫人的指头上也闪着好几枚戒指,就好像舞台上才见得到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在镜花模仿他那副样子描绘他滑稽洒脱时候的样子,他即使是对这种轻薄的演技也用心刻画。他的眼睛在这一点上,将人类的滑稽味从很深的深处看透,经他之口,多么一本正经的人也会被他写作一个滑稽的、带着讽刺意味的(caricaturist)人。如此天才的镜花在自然主义全盛的时期被人认为是通俗小说家,又因为担心自己轻微咯血的症状,在逗子疗养前后,生活上并不如意。不过其后许多拥护他艺术的人出现,文坛的新人中也有许多他的理解者,生活渐渐安定下来的同时,他艺术性的半生也因此获益。我曾经在《黴》提及自己因为红叶老师临终,而稍稍接触到他这个人。因为被镜花春叶两人喊去,那段时间我们三人总是一同吃饭,我旁观了他们二人同饮的样子。但大概因为最初的文学倾向就不同,曾经的友情也在很长一段时间中断绝了。因为他的弟弟斜汀去世前我曾经照顾过一阵,他去世后我虽与镜花和解,但却不知道他真心是如何想的。但如今则不再有这个问题。我和他人同样,想要阅读一遍他的作品,进行理解和评判。这是因为我想自己至少也是了解他的人中的一个。

 

 

原文:「文豪とアルケミスト」文学全集

   Ⅲ幼馴染にして終生のライバル

   徳田秋聲 《亡鏡花君を語る》

 

 

 

*道行:一种外套,多是徘句诗人所穿

*草双纸:(江户时代)的通俗绘图小说,小人书

*锦绘:(描写生活的)彩色“浮世绘”版画

*书生:多指明治、大正时期上京求学无人投靠,只能一面求学,一面以帮忙做家事、杂物等方式代付食宿费,在他人家中借宿的大学生

*屋台店:可以移动的零售货摊

 

 

恐有错漏。

 

 

 

我今天下午都在为秋声和镜花又哭又笑。

从小学开始偷瞄镜花的秋声,在镜花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注视着他。

秋声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是记得他读书的样子、他上学的身姿都很好看。

终于秋声偷偷问了书店的老板,才知道他姓泉。

在东京,秋声惊讶地发现他在自己拜访的文士门前,后来在印刷厂读到了他的小说。

秋声听说他吃了很多苦。

秋声偷偷看他的各种小动作,记住了他好多好多的怪习惯。

秋声一直觉得自己和他有友情。但是反过来想,那是友情吗?秋声觉得自己对他只有一点点的了解。

然后他们分道扬镳。

多年以后因为机缘巧合他们因为斜汀的死得以再见,他们和解了。

秋声却怀疑着,是不是抱有这种心绪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怎么不想问呢?人有疑问大约都是想问的。

可是他的真心与否终于已经不是问题了。

秋声听到镜花死讯是在路上,他匆匆忙忙地走过去,第一句就问“怎么样了”(どう?)。

「たった今……」(就在刚才……)

秋声忽然生气了,对里见说:“你这样怎么行,现在这个时候告诉我!”(駄目じゃないか、そんな時分に知らせてくれたって!)

他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出口呢。

他是不是还没有来得及真正了解镜花。

他是不是在想我们不是刚刚和解吗。

最终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了,不,大概是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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