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译·坂口安吾】海雾(上) #日本文学 #翻译

sodasinei 2020-10-10

原作者:硯蓮

 

1

海涛之上,夜幕降临。沿海而铺的石板路上,雾霭深深、街灯明薄。夜的暗色与海礁的气味一同扑鼻而来,忽如某种若有若无的液体一般,从灯光周围浮动起来。有时,外国的船员留下影子与言语而去,沉没于黑暗之中,难以分辨。

黄昏过后,我便在这条路上,一边反复思量着自己也不大清楚是什么的事,一天中不断在回家的路上往返行走。鮎子已经回了一趟家里。至于她究竟是走的哪条路、以怎样的神情前来的?她总是奔跑过来,喧嚷着,十分兴奋。白茫茫的街灯下,我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那扫兴的白色也纠缠在一起。老旧神经的裂缝,就如同空荡荡的屋内热气正好的凉透一般,将唯一柔软的雾霭也酿作幽暗。我默不作声地在角落的一张桌上托腮坐下,眺望着与那街灯淡淡的红色相辉映的、昏黑的天空,又寻觅起颤栗于夜空深处的明日之心,一边想着:今日已经结束了……

“我指头好痛呀,快给我治一治。啊啊,痛痛……是真的啊,不骗你。”

鮎子有时指头会痛。次日夜里又是头,次日夜里是脚踝,再次日夜里是虫牙、眼睛、肋骨、肩膀、耳朵。鮎子以秃鹰般尖锐的目光,敏捷地弯下身去,敏锐地窥视着我的大意。有时凭窗,将半个身子挂在窗上潜入;又有时徘徊在墙边,发出少女的叹息;又有时将腿长长地伸到房间中央,掠过膝盖与榻榻米的裙摆,高低有致地描绘出一个柔软的半圆。

“我不是说了指头疼吗……你给我揉揉呀……不给我揉的话,我就咬你了哦。”

我实在没法配合你如此高昂的热情。我给你揉指头就如同在遥远的海洋之中,不断游上一百年一般,为长时间的疲劳所袭。即使你发了疯地用指头指我的脑袋,用它挠来挠去,多到令人厌倦地将我摔在榻榻米上。即便如此,我也觉得那漫长的泳程,就如同迷路了的藻屑般,永无止日。我痴醉于深深的漩涡,如同木屑般,将早就疲惫不堪的一双眼睑闭上。

“闷和尚!妖怪!痴呆!胆小鬼!坏心眼!疯子!西红柿(tomato)!”

日语的词汇,还没丰富到能让你喋喋不休一个晚上,你疯疯癫癫地哭肿了眼睛,就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你瞬间下了一个幼稚的决心,如同炸弹般倒在我的侧腹上。你一边嗤笑着,平行地躺在我的身侧。你的笑容迅速被拧入我的眼中。

“疼吗?”

“也不是不疼。”

“最近身体还好吗……?”

“大概,也不算坏吧……”

“今天也无聊了一天?……你要说也算不上不无聊了吧?跟你说,我今天呢,想了许多事情……”

随后你就这么笑着,有些困难地在回忆中搜寻着那“许多事情”,终于就那么睡着了。我最近总是茫然自失,在长长的夜里,不曾注意你的睡姿,恍恍惚惚地想着什么,不时深深吸气……。我忽然注意到夜色,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了你的睡颜。我呆了一会儿,不可思议地环顾起白茫茫的、广阔虚无的房间角落,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与场所、时间,一边想起你方才还在寻觅的“许多事情”,古怪的情绪扩散,与我胸中的疼痛一同,全都……。

如此任性的、无比堕落的生活,如若永远这么持续下去,我想自己的心中,是不会有萌生出悔恨的时候的吧。我无尽的无力,将自己生存的意义顺应一切现实,那时的我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忧愁之时。但,我们的心却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成长。这最初真的令我们惊愕了。——这个故事,我想要静静地诉说……

 

2

同样的噩梦,每夜就如同泛滥了的水沟般,在枕下流淌。那残酷的白日,在白茫茫的粘稠的夜里,被同样的噩梦区分为两次、三次。就连噩梦都已经无趣,湿漉漉的清晨几乎要令人伸起懒腰,扼住充满药味的脖颈凝视,两三滴透明的液体滴滴答答地、带着诡异的美零落到掌中。白昼明亮,放眼望向水平线,正午的海面浮动,静静吐出苍空。我也将自己的湿气化作薄薄的白雾,静静向海面吐出去,唯有那生了霉的古老“往昔”,如同褴褛般轻飘飘地、为广阔的海风戏弄着,缠留在我的鬓角上。输给“往昔”、在孤独的道路上苟延残喘的我,如同即将干涸的朽木一般,被溺在这恬静闲寂之中。

解开冻在鬓角上的、古老往昔的褴褛,恰如悠然自得的反刍动物一般。我在清朗海岸上的长椅、或偶尔在荫翳繁密的树下。如同再次咀嚼食物一般解开褴褛,是我每日必做的工作。憎恶母亲的孩子(这也是至今都值得爱读的圣典之一——),透过同样载着少年、在五彩的旷野中奔驰的火车的窗户,看见那黄昏时紫阳花色云彩的正中,就像是有只横爬的长长小蟹。我已不知道这究竟是何时何处的记忆,但那损坏了一半的白墙前投着一棵枯木无趣的影子,深秋已近阑珊,许许多多的面孔或是许许多多的女人,在这被古旧尘埃所熏染得模糊不清,沸沸扬扬地浮现又消失的映像中,鮎子的幻影甚至已经被霉斑熏染,眨眼之间掠过身侧。昨日的心、今日的心,恐怕明日的心也,会随着古远的面影一同,都分泌着干涸了的回忆的气味,我的一切现实也如同海礁般,如今尚且耽于追忆。它们也犹如陈旧虚幻的风景,飘飘然为风所孕育,发出出航沉闷的铜锣声,这也是在回忆中的远梦里听见的,恍惚间捧起一把沙,看着从指尖漏下的一条烟,终日将同样的沙子捧起又零落数次,不知不觉夜幕已经降临,被潮水濡湿的我茫然归家。

夜深之时,每夜我总要前往酒吧。我喝的酒一直都是科涅克(cognac)。我总是费尽苦心,弄来几枚银币叮叮当当放在衣袋里,然后将它们无一例外地都换做科涅克酒。从陈旧的记忆中清醒过来时,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升起,匆忙缝补着我的两肩与耳朵中擦过的轨道,明灭闪烁。漫无边际的每一日,在同样的地方重复数天,因而对今日与昨日,我也早就分辨不清混杂一通了。我不时抬头看去,试着不断深思。于是我的思虑,就立刻如同从额间冒出的云烟般逃走,只剩下我空洞的脑中,自己憔悴的面孔映满自己的眼睑。

虽然如此,我每日都不可思议的觉得分外紧张。这究竟是因为何人的意志,又为何会令我感受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紧张,令我摸不着头脑。我所能能知道的只是,光靠我自己的意志绝无法做到如此紧张的。我只是每日紧绷着神经,不可思议的就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持续不断地感受着震幅。终有一日,这无法停下的紧张或许会到达极点,将我自身毁坏破裂吧。那个时候我会去到哪里,这我也一无所知。我如同每日都在发怒般,露出诡异的恐怖神情,只有极少的时候会迫于机势,露出笑容。那仿佛不属于任何人的、不可思议的低笑声,在可笑之时从我的喉咙中翻滚而出。我慌慌张张地张开嘴,从喉中奔出的笑的余波如同北风般寒冷苍白,这如墙上反射回来虚无的回声般空洞的声音,几乎像是漏了气的气球般,在房屋的半空中飘然浮着,描绘出一条波纹,回到我忘记合上的嘴中。我鼓起脸颊,什么也不想地,将它们囫囵吞下。

即使是在夜里的酒吧,我也不能一改自己发着怒般的容貌。许多陌生的面孔流动在正面的镜中,他们一边散发着浓郁的体味一边炫耀着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最近我对他们的面容,就连恐惧与羡慕也感受不到了。投着骰子的船员,说着日文的日本人,如同绞在一处的笑声,不时点上一杯酒的声音,突然散乱开来,仿佛被鸡窝里嘈杂的声音包裹。而我却令人震惊地只觉得安心,独酌自己的孤独。老板不时会来抚慰我,最终放弃了,背过身去离开,而我的安心,却如海般深沉。

那个时候,天上的雨永远下个不停,已经刚好两周了……。有时我压下额头上的怒火,透过窗户,看一片漆黑的雨云奔走,不时看或不看生烟的雨脚,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滴答答地滴在自己腐朽的脊髓之上。即使在下雨的每日,我也不曾停止外出。这个三月,我连帽子也不曾戴,就拄着拐杖流浪街头,在雨天里我既不打伞也不穿外套,带着红褐色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如同碎屑般飘荡在额前。每当雨水滴落到我的眼睛里,冷冷地渗进我的衣襟,我都豪放地耸耸肩,以扭曲的步调走着。如此邋遢的服装算不上我的兴趣,但不知为何,我却和一个令我不得不如此的、不可思议的人一同住惯了。

在下雨的这一天,幽暗的黄昏果然又降临了。我几乎无意识地穿上湿漉漉的洋装。身子在房间里,也令人觉得莫名湿漉漉的。在生了霉的玄关,不知为何,我一开始缓缓绑起鞋带,忽然就有一种白茫茫的不安涌起。起初我的手脚烦躁,准备的困难与混乱只一味将我引导向绝望。忽然悄悄的,有什么如同扇翅的声音,侧耳倾听时只觉在屋顶的某处,开始听得见许多啪嗒啪嗒的声音。就如同有人在昏暗走廊的角落里,从濡湿的墙中,频频向我尖叫。

“不能走,不能走,不能走,不能走……”

我微微动摇了心神,一时愣在原地。朦胧的目光落在生了霉的袜子上,对着自己冰凉的心脏,如从一数到十般,暗算着时间侧耳倾听,于是,我变得迟钝坚硬的心又一次将懦弱的白色吞噬了。我垂着头打开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偷偷瞥向天空,只见寒冷、苍白、朦胧的雨云在我头上凝结。去死也行。我不知该去向何方地,就这么出发……我下定了一个自暴自弃的、夸张的决定,于是热泪也自暴自弃地盈满了眼眶……但我只是什么也没想,因此并未落下泪来,只是拄起拐杖,匆匆忙忙地走入雨中。

 

 

 

原文:青空文库《海の霧》(坂口安吾)

初出:「文藝春秋 第九年第九号」

   1931(昭和6)年9月1日発行

 

 

一共有五节。太长了,分开做。

 

恐有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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