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译·坂口安吾】海雾(下) #日本文学 #翻译

sodasinei 2020-10-10

原作者:硯蓮

 

3

我们,永远都在以一句如同车票的话语相对。“不想去死呢……还,想要活着,是吧……”

我实际上并不想死。所以,当我对你说如斯话语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我如傻瓜般觉得心安,压抑住奇妙的感慨向你诉说。随后你与我狡猾的预想完全相同,也如傻瓜般安了心:“真是如此啊,我,真想永远都活下去……”说着,你笑出声来。那时你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如同自己也沉溺于感慨中般,缩窄肩膀、皱起嘴角来。我们四目相对、相互试探,随后我们尝试着只进行纯粹真实的交流,将话语按进对方的心中。我们轻轻窃笑起来,露出极满足的笑容。很长的时间里,甚至全然忘了要用怀疑的目光再次审视它。我们还未训服笑容,因此,我们同时想象起这糟糕的笑容乃是虚构。于是,怀着“不想死”的心,即使有时那糟糕的笑容是虚构的,也仍旧对其坚信不疑。所以若是有一日,我愚蠢地说出“我不畏惧死”,你定会背过脸去看窗,用那被隐藏于昏暗夜空的尖嘴唇,如同难忍的笑意纷散,颤抖着肩膀,以你这样的背影来表达对我无比的轻蔑吧。我也恰在浑浊无趣的夜里忽然想起,这大约就像你说“我不爱你”时的样子。

只要容许与你共度时光,容许你的这些心绪,我无论每日与你一同呆上多久,也不会烦闷。我拥有能够将一切都溶解掺杂在一起的、无赖的外皮,但却被一个什么也不能溶解的、顽固不化的沉淀物忧心。

我们难得出门去码头散步。送行的人潮纷纷攘攘,我们在上甲板那里,用几圈散步消磨午后缓慢的时光。繁杂的船中也好、人群密集的地带也好,都奉行着一定的法则,有时隐藏着谁也无法通过的、不可思议之所。那里,被铺上细长地板的走廊向遥远的大海伸展,板壁上刷着白油漆,与走廊一样长。误入此地的人们忽然停下了交谈,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痴傻。而从此地看去,海景如看着画布一般,我们相对轻笑,相距甚远凭倚栏杆,直到铜锣响起前的很长时间里,休息着自己的双脚,独自一人看着大海。

船动了起来,海辽阔地在身侧展开,黑漆漆的、愚蠢的人潮,在长长的岩壁那里,只留下恰如远去了的汽船般的长度。他们一时未动,只有少数人勉强与离去的船只并排,保持着和船同样的步调,直跑到岩壁的尖端,都抬头看着船只。我们也开始与船只一同行走,但却看着下方,地上大约是胶带的东西已如同散乱的藻屑一般。随后我们跨过那胶带时进行的对话,不知为何久久留在了记忆中。

“呐,我们改变一下现在的生活吧。你现在不太好——你那么冷淡,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啊……”

我并未回话,而是如同为难般,非常困惑般,脸上浮起苦笑,只是埋头,与船一同走着。不时,避开故作夸张的人的后背……。但鮎子的话,却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耳中。于是我在心中反刍着她投过来的、那惹人怜爱的眼神,用苦笑勉强掩饰住令我至今也想呼喊出声的兴奋。

“是啊,我们这生活,得改一改才好。我们必须得过上更加充实的生活……”

我这么回答,但却没有将它说出口。要说原因,那便是我预想到我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你愚蠢的眼睑里将会闪着泪光。我常常烦恼于,自己这消极生活中、愚蠢的兴奋。这说到底难以脱离这阴郁的生活,太过容易沉溺;而那负担那太过容易清醒的兴奋的记忆,即使回想起来也令人觉得厌恶。我因怯懦于此,故而踌躇不前,但又无法排遣这种兴奋。我只是,用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如同将里外组合一般,一如既往地用苦笑,咬碎自己的激动与兴奋。

我们终于走到岩壁的尖端时,在无人的角落弯腰坐下。另一处角落里,那些至追着船跑到这里的人群,踮脚站在突起的石头上,一时仍旧将手高高挥起,终于失望地垂下肩,一块块散去了。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之时,宽阔的大海包围着白茫茫发着光的、钝圆岩壁的背上,就如同零落的污点被拔去一般,远远的海风吹来,莫名寂寥地漂白着它,终于谁也看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

我们终于松了口气,失去了一切神情,相看如同木板般的面容。但我们很快从对方的脸上错开了视线,逃走的目光缓缓流淌出的一条抛物线上,飘渺的大海薄薄铺满了远方。二人凝望着下方的浪花,随着浪花,渐渐看向远方的海面。如同船只出港一般,闷闷不乐地、迟钝地缓缓绕了一个半圆。自岩壁起始、在海面上蜿蜒的粗大航迹也消失得不留一个泡沫,飘荡的波纹不时在白色的天空中摇摆着,小小的船只渐渐横切出广阔的航迹。

“啊啊啊,我想要飞到别处去,去不知名的国度,一个人旅行……”

“我也想要飞到别处去啊……”

我庞大的身躯中,落出自暴自弃的叹息。我失望地看向苍空,这个瞬间,你全如预期中一般,用锐利的目光盯向我,也是一瞬,你迅速移开了视线,将它落在了钝钝闪烁着的石板路上。你屏息,轻轻耸肩,强调着万分轻蔑,忽然站起身,走起来。

“我想要去别处去……”

你再次小声地、呢喃同样的话,恰如要将这低语按进我的良心般。随后你忽然匆忙起来,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遥远的岩壁上。你用原来越快的速度,径直跑在一条石板路上。

“等等……”

我匆匆将这句话说出口,屏息看去,你已经不在哪里。你的身影渐渐变小,我虽一时眺望着你,但你终究从我的视野中逃离。看向大海又看向天空,过了很长时间后,我都觉得想要打哈欠了。而我站起身,动弹了劳累的身躯,默默垂着头,开始跟在你的身后奔跑起来。我如同一只消瘦的猪,皮肤中的我的身躯,就如同一件沉重的行李般,不争气地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左右摇摆。我暗数着这震动的数量,不时偷偷看向大海,啪嗒啪嗒地奔走在长长的岩壁上。

 

4

雨长长下了两个星期,我奇怪的紧张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孕育。霖雨下着下着,六月过去了,朦胧的七月到来。于是我,也几乎不再是六月时的我。时日一天天推移、光阴一点点游走,我都无法明晰地感知,甚至已将要破裂……那对我来说几乎已是无法理解的概念,如今侧耳倾听,还能明确地感受到脚步声正毫不松懈地增加着振幅,游荡在我的体内。

破裂究竟意味着怎样的结果,这我也并不知晓。虽不知是生是死,但我也将自己所有注进“生命力”中,拼死一搏,这种心绪我无法拥有。其结果便是,最终我或许会死,但我并不想死,但却又不知自己为何活着。我只是破裂了,唯有这一点我即使厌恶也无能为力。破裂的结果若是死,那也无法停止了吧。虽然凄惨,我却也有不惧怕它的一颗心。在这一意义上,我大约也说得出“我不怕死”。那么,如今,我将自己的车票改变也可以吧。“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怕死……”

曾经,我在一个晴日的午后,偷偷随着送行的人潮,乘上船只。我沉醉于奢华的社交,站在房间的一角,有时在无人的高处,眺望远方的大海,泼洒我深沉的哀愁。我如今,堂堂正正地乘上船去,恰在沙龙的中程,我坐在高脚凳上,做出一副自己便是房间主人般的傲慢无礼状,铜锣响起了也并未动身。一组组围绕着一位旅人的送行人,一个又一个在我鼻下往来,也有偶尔在我的肩侧围成一团不动,然后终于又离去的。有时偶尔两三人忽然认出我的身子,立刻向我搭话,但很快被周围的空气所扰动,将我忘掉离开了。而我只是,连笑也不笑,看着这一切。

因我的坏风态,有时有人将我错认为巡逻的警察,或是便衣的刑警。我一直以来,都无法心怀平静地走进警察局。如今不同,东西同心,如同在同一种颜色的水中游泳般,我只是在街上流浪。

那是霖雨即将停下的一天,那天我们,搭上了前往东京的电车。我们的正面,坐着一个始终对我毕恭毕敬的、美丽的妇人。我的身躯被雨水沾湿,我的心也和身躯同样,没有察言观色的从容。我将双臂交叠,狠狠放在拐杖的柄上,又将肩膀不逊地架在手臂上,做出蟾蜍般地样子,仿佛心怀怨恨般凝视着一处角落。虽不是故意而为,但有时我的眼睛中仿佛就带着仇恨。路旁湿漉漉的雨滴,从我的下颚滴到地板上。我们在新桥下了车。

“你可真是不礼貌呀,你可真是——”

“没事的,没事的。我现在可是很正经的。”

“怎么可能没事啊!你这个男人,也知道些羞耻吧。”

“嗯……我是没事啊——”

走出车站的屋檐,鮎子如同要将我甩掉般,急切呼吸着,啪嗒啪嗒地跑进雨脚之中。我没有准备好的雨具,便沐浴着倾盆的云烟,咬住鮎子的身影追上去。

这家伙……我想要抓住鮎子的领子,狠狠将她的拉回来,再狠狠地瞪她一眼。心中急躁着,但我还是忍住怒火,品尝着从脸颊流下来雨滴的甜味,如痴如醉般,邋遢地行走在泥泞之中。而过了一会儿,鮎子忽然回了头。

“疯子!”

“笨蛋!”

你用自己那张几乎皱巴巴的、脱力了的脸笑了。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渗出冰冷的液体……。随后,你高高举起手,仿佛要将好不容易追上你的我的身躯覆盖着一般,我走进了伞下。

“怎么了?……最近你很怪,喂,振作点……”

“我没事……”

我久久地呆在原地,脸上不带一点神情。

随后,有太阳的夏天来了。

 

5

从那时起,你开始一有机会便憎恶我、轻蔑我。那并不是有时,也不是偶然。

这并非是与对我怀有深深尊敬相反对的表现。我常常这样想。这也是有可能的,至少,你开始害怕我了。说不定——想要去死的,并不是你吧。我常常这样想。

我还是常常挺着肩,傲然地拄着高高的拐杖走在街上。而你仿佛要将天空撕裂一般,充满锐意地缓缓走过街道。我不时能够看见你的容貌,它如同金属的狐狸般坚硬、冰冷、尖锐。从你肩上掠过的风,不可思议地迸发出漂亮的切面,多彩的颜色与气味包裹着我的脖子,使我偶尔觉得难以呼吸,又不可思议地觉得它们是那么美丽。

 

——尊敬令恋爱终结。

这不可思议的命题,我们不多时便已经验。

 

 

原文:青空文庫《海の霧》(坂口安吾)

初出:「文藝春秋 第九年第九号」

   1931(昭和6)年9月1日発行

 


大概过段时间会回来重新搞一遍。现在先凑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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