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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译·佐藤春夫】某文学青年像(上) #翻译 #太宰治

sodasinei 2020-10-11

原作者:硯蓮

 

“文学青年这种人为何全都是那般令人不愉快呢?他们不学习、傲慢、不考虑他人的感受。他们总是孑然一身,不将人视作人,却又仿佛毫无自信,总之就好像是既无诚实也无智慧、虚荣心强的女人的腐渣一般……”

从堀口大学口中还有数不胜数像这样的形容词,有些不寻常地涌出,

“这就对了。文学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这样的东西。就这样默默看它十年二十年,那些不愉快的家伙,就会变成与其相应地愉快、有看头的东西。这就是文学所走的道路。这是值得庆幸的啊。若是回顾我们在十年或十五年前的所作所为,就会发现我们也都是出色的不愉快文学青年呢。”

随后他笑了。那大概已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吧。我还记得自己恰逢机缘巧合与他进行了这样的对话。至于对话中相关的是何时、何人的事则已不记得了。留存在我记忆中的,唯有这位风采与品性都分外宽雅的友人,如同宽慰自己的不平般,为我所说出“值得庆幸的文学之路”与“十年或十五年前我们都是出色的不愉快文学青年”这样的放言,并敦促着我反省一般一句话,以及谈话时落在那圆桌白桌布上耀眼的光线,以及视线游离抬眼看见屋檐上的新绿,还有自己的心因友人宽雅的一句话而平和下来,与他一同笑起来的这一切。除了这些以外我已全然忘却了。那时友人的话语,如今也并非完全回忆不出。

 

还有一个记忆大概还要追溯到更久远的往昔。终于,到了我尚是出色的不愉快文学青年时候的某时。那是我向着自己没能对其恩义做到半点报偿的我的老师生田长江先生,以及他的友人森田草平所说的话。

“这种事,你就只能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放任它过去。若是轻蔑他人一笑而过都过分了。尠也能与你分担不快,在这里的佐藤也是一样。在世上能够有两位理解者,就已经很多了。还往上奢求,那可是太过奢侈的行径啊。”

长江先生抬高自己带着金属感的声音一笑。我自己也傲慢地笑起来。但草平却并没有笑。他这么说。

“那么,怒视这件事、对此发牢骚,做出这些就和不识趣的蠢货没什么不同了。对方就是这么打算的。因此我才不要一笑而过。就偏敢做那不识趣的蠢货算了。这种时候害怕着成为不识趣的蠢货,一笑就蒙混过关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不要。要我害怕被人视作不识趣而默不作声,倒不如说让我感到不道德呢。”

“这样啊。但我觉得这世上比起这件事以外,还有更值得关心的事情。”

“是,这件事,只要这样扩大下去,就能同世上种种值得关心之事走上同一个轨道了。”

草平先生最终结论出,这件事只要扩大下去便能与种种值得关心之事相连。而最关键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的记忆,却已经逃走了。大概是我已经没有能储存记忆的余量了吧。只是那为了道德而敢于“不畏惧被称作不识趣的草坪”“不笑的草平”,还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而这样的记忆又在如今突然复苏。

 

山岸外史与其表兄弟的寺内清一同前来拜访。那时星期日的半夜,我为了准备明天学校的讲义前去拜访近邻我尊敬的友人,谈论诗经六义的时候,被告知他们二人前来拜访,于是回家面客。

我拜托过山岸前去千叶观察太宰的近况。太宰在夏天的时候只来了我这里三天,没来的时候一定会连着寄来几张明信片,或是在一张包东西用的卷纸上写满长长的信件,但其后便音信全无。不,大概还有两张明信片,但对那些明信片究竟包含着怎样的意义,我却一直都不得要领。而且我不仅不得那明信片文字中的要领,更不理解为何太宰他有去骏河台给我写明信片的闲暇,却不肯站到我家玄关门前的这一心理。明信片里还分外尴尬地写着不能前来拜访分外惭愧这样的话。因为有着与文字相当的事实,我也就正直地按照文面阅读。但妻子却推测太宰这样的态度是否是因为与芥川奖相关的事情。说起来前些日子,在日本桥的弟弟来时,从他那里听说太宰吹嘘自己这次肯定会拿到芥川奖的传闻,自己也觉得奇妙。但,我丝毫没想到太宰会关于芥川奖对我抱有某种不满,所以只将妻子的推测视作妇人的傻话。但且不说他是不是因为心怀不满因此不再上门,他好像确实有种尴尬、不便登门的意思,对于太宰这可疑的举动,我才拜托山岸到太宰那里去看一看。太宰最初便是山岸带到我跟前来认识的,因此这对他来说也算是合适的任务。我觉得太宰可疑,是怀疑他是不是又开始

用帕比纳尔了。他的毒瘾,我与成为医生的弟弟商量后,在春天让他治愈了,因此我们——兄弟二人与山岸——都感受到应当防止他毒瘾复发的义务。

 

山岸前来报告他在千叶访问太宰的情况,一点都不像是山岸平日里明快多嘴多舌的样子,看上去也有些不得要领。只是他还没有开始用帕比纳尔的事情,以及家人的话和太宰自己的话里听来,都很多地方都有不符,充满不寻常的不诚实,我对太宰这样的态度几乎只感受到了完完全全的愤怒。但唯有从帕比纳尔成瘾并没有复发这件事看来,他们都没有提起芥川奖的事情。因为这对自己来说不是最大的问题,因此山岸认为没有必须出口询问的必要。

但说到太宰后,寺内开始说起太宰刊登在《新潮》的新作《创生记》。这是在月评家之间谈得火热的话题,他先介绍了中条百合子的意见。但寺内的话我却几乎全都没听进去。中条的意见也好,对文坛中封建性师生制度的不快也好,从这种现象来看芥川奖是有害的意见也好,用那些耳不忍听的文字说着,我也丝毫没觉得有多么不堪,一点也没听进去。这是因为,处在他话题中心的《创生记》我并没有读过。

我最近几乎不读杂志。我感觉比起杂志,还有更多别的东西值得一读。因为杂志是倾向于文学青年而创造出来的,因此倒不如说对我这样已经被流放到了文学青年圈外的,或说主动离开圈子的人而言,读起来并不快乐是理所当然的。最终我因为无聊开始重读《伊势物语》、品味古今的序文,将日译的《诗经》手不释卷。尤其是人活在现代,无论喜不喜欢,好像都有阅读现代杂志的必要,几乎成了义务。我受诺成为芥川奖的审查委员,以及在某个学校教书的主要的一个理由也就是这个。为了阅读现代的杂志,了解现代的青年,每周都要花上几个时间与青年接触,一年一两回,拥有能够笼统接触到最年轻作家作品的机会对我来说十分必要,自己也感觉这是对于社会应尽的义务。我就像这样给自己心灵的窗子留下一丝缝隙,期望着空气的流通。而在此之上,我则没有继续积极接触现代社会的打算。想要就保持在这个程度,然后就好好将窗子关上。这虽然消极,但却符合自己的任性。因此不带丝毫利益考虑和对亡友追慕的我,其实并不那么适合芥川奖审查员这个位子。我对自己还是有那么些自知之明。

严格来说,芥川奖这样的制度我也不怎么喜欢。但,有些人,有些时候,

“芥川奖什么,简单来说就是菊池的广告罢了……”

这么说的时候,我都会:

“正是。但即使就是这样,排除其他因素,为了自己得力这件事根据如今一般的广告法,在为他人谋上几分利益的时候自己也牟利这一十分常见的手段也没什么不好。当然若是被恶用,也伴随着危害。但哪有什么东西被恶用时是不伴随危害的呢……”

我这么回答的时候自觉自己已成了一位出色的芥川奖委员。

 

无论如何若是不读《创生记》就无法理解二位客人的话题,因此我让家人前去寻找这本杂志。找到本月的杂志读过后,我应该也不至于束之高阁,或是当成垃圾卖掉。但卧室、书房、会客室、所有人的房间里都翻遍了,却也找不到那本杂志。最后也不知是说有谁有一本。因为转手多次甚至都不知道主人是谁了。又到了约莫十点半前后,女佣跑着去楼下买了一本《新潮》。我自己买杂志,这已经是二十年未见的现象了。

我把擅自喋喋不休客人们仍在一旁,赶忙拿上杂志读起来。随后再没有将目光离开它之上。

这么看着的时候,自己被印成铅字、已经看腻了的名字有些模糊,于是摘掉眼镜,再看去,认真地读。随着年岁渐增,近视和远视同时出现,眼镜变得分外碍事。叫我想要尽可能节约地读东西。一边为了校正自己的旧作阅读以前愚蠢的作品,一边痛切地觉得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但《创世记》因为使用片假名笔画清晰所以很好阅读。但在必须要改成平假名的时候有些偶然又叫人觉得坏心眼。

“你啊,这可不太好。这不行。这么任性地,写出什么出鳕目。——就好像是将妄想当作事实报告出来一般。你的这一手法一直让我困扰啊。这太功利了。是被利用的。不符合笔者的常识。良心上的。实在让我不得不先怀疑啊。”

我一句一句、断断续续地说着,从第一页半起,慢慢看到第二页半一节二三十行后。

“不愉快。真是叫人头疼的人物啊。”

最初就如同对方就在眼前般说着,但最终还是调整了语调,

“原来如此,若是将这当作事实来读,那即便读者不是中条百合子,也会对这样的师徒制度感到愤慨,让人觉得他不断容忍这种状态也渴望芥川奖,令人不忍目睹啊。”

“是吗。”寺内就如同自己被叱责了一般,长叹一口气后不再言语。

我读罢将其递给山岸,山岸道。

“正是,正是,我就是把这里叫人头疼的地方,给太宰和先生您都说过了啊。”

“你啊,自己其实也意识到了吧。——虽然不知道理解到怎样的程度。扭曲事实这件事会给人添麻烦的。是不是在装傻。”

“尤其到了最后,又挽救了对先生的态度呢。”寺内这么浏览着,婉言道。

“但是看到最后,也没把前面所写的假话给推翻啊。”

我对眼前二人的说法也略感气愤但已经不想开口了。再加上我才通读了不到十分钟,再怎么说也算不上熟读了吧。

山岸与寺内一同讨论太宰的作品,评论《创生记》评论,但我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即便是二位雄辩家也不胜沉默,比往常更早离开了。他们离开后,我将杂志带进自己的卧室,耗费自己贵重的视力,不辞劳苦地仔细品味《创生记》。想要用这一作品尽可能减少自己的不快。

 

仔细品味这篇作品后,我却觉得觉悟中条百合子所说的那种(尤其这也是传闻而非直接阅读到的)不忍直视感。要说为何,这文中所写的哪是中条百合子阅读时当成的事实,而完全就是作者的妄想。太宰的作品不止《创生记》,比起说全部是幻想,倒不如是妄想中所生。南柯一梦。也是噩梦。就如同梦境必定还原了一定的事实一般,太宰的作品阅读时需要拥有一定的用意。将他所写的东西全都视作现实,就如同执意将梦的一切都看作现实一般是幼稚且愚劣的错觉。尤其太宰将其作为可居的奇货,总是计划着用笔调让读者误以为妄想便是现实。即便如此太宰自身或许也全以为自己的妄想皆是真实呢。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我便是困扰之人。将事实作为事实知晓着的自己,知晓事实在太宰的文章之上(或是头脑之中)究竟被妄想歪曲到了怎样的程度。但对事实浑然不知的读者,身边杂记——在它被称为还原事实本身的小说(这本拙作便是最合适的例子)的今日,妄想小说也因为错觉,而被误解为了事实小说。恐怕太宰就在期待这样的反效果吧。这种技巧在本作中好像获得了令人害怕的效果——不,是作者设置了让读者阅读时陷入其中的陷阱。仅这一篇作品就能知道,太宰是一个拥有把握对方心理这样神奇才能的妖人。但他恶用自己的这一手段,在创作自由这一美丽的面具下将世间不道德的事情坦然说出。——并且掺入了自己愤懑的偏颇。

 

暂且无视《创生记》的伦理性,那么这篇作品也算得上是有趣了吧。本作作为八卦兴趣以外的作品,作为纯粹令人感兴趣的文章十分成功的传闻,我也可以赞成。与拥有才能的作者展示自己才能的作品不同。我所想说的是,有人认为其拥有才能的同时,作者将他不诚实的性情两三重地复杂表示出来这一点,是最令人感到不忍直视、令人感到不堪。——这位作者是一个多么拥有罪业的男人啊。我也是深深赞叹他艺术罪业的一个人之一。那就好像培养大小姐的女校作文就那样拥有着名门大小姐的特权被世人所欢迎一般幸福,随后反省了一趟这件事后又开始自己诅咒自己的特权跪拜在左翼理论之下的、善良无比的大小姐气质,最终叫人被这样的技巧所迷惑,最终在常叫人觉得不忍目睹的程度以上,真的被不忍目睹的感受所击败,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了。

我如今异常憎恶太宰治。但同时又赞叹他无与伦比的才能。这样矛盾的自我便是我写下此作的动机。即使此事是如此单纯。

 

 

原文:青空文库2020.6.19更新《ある文學青年像》

初出:「改造 第十八卷第十一號」
   1936(昭和11)年11月1日発行

 

初出题目为:

《芥川賞――憤怒こそ愛の極點(太宰治)――》

《芥川奖——愤怒因而爱的极点(太宰治)——》

 

太长了所以分成两段。第二段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做完……

太宰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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