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译·正宗白鸟】雨 #翻译 #日本文学

sodasinei 2020-10-11

原作者:硯蓮

 

杜若荫中金鱼游动。五月的雨缠绵不绝。

我坐在帝国酒店回廊的椅子上,越过玻璃眺望中庭。这是能够让心灵免于各种刺激的闲暇时光。

我无论是在下榻之处还是在温泉,只要是在下雨天,我都会屡屡回想起自己少年时读到那篇由藤田思轩翻译的华盛顿小品文《肥大绅士》,而今日我也回想起来了。

在雨天的旅馆里困于寂寥的男子,留心倾听隔壁住客不快的言行举止,奇怪那客人是个怎样的人,于是就趁着他走出房间的空隙,一睹了这位“肥大绅士”的真身。这个故事的梗概不怎么有趣的小品文,却不知为何,在我幼年的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漫无目的地看着“鸡在粪便旁,已被雨淋了个透湿,寻找着食物”的男子,忽然听见了一墙相隔的客人,十分凶狠地叱责主妇的声音。……没由来的,我感受到了旅途中雨的寂寥。

转眼去看,午后饮着茶的人们,耽于闲谈的人们,各种各样异国的男女,都能够在周围看见,但已在这里住熟了的我,并不对此觉得有多么稀奇。即使是这家以外国人为主要顾客的酒店,又存在于东京的正中的酒店,对我来说,也不足够使我梦见一个如同置身波涛千里外异国他乡的白日梦。

果然,还是在作为自己祖国的日本旅宿里栖身,更能令我安心,华盛顿所描写的“鸡已被雨淋了个透湿,寻找着食物”这般寂寥的雨宿的光景,那也是美国农村旅舍的寂寥,并不能传递到我的心田。不过是被翻译得日本化后,浮现在我脑海罢了。

杜荀鹤那“半年夜灯十年事,一时和雨到心头”的七言绝句,也是对我们而言常能回想起的、内涵深蕴的汉诗之一,但浮现在这位作者心头的追怀,必然带着忧郁的色彩。与那句“岳色江声暗结愁”,一同吟出了追怀的背景。

然而,如今我眼前落下溅起的、酒店中庭的雨声也好,草坪与嫩叶的颜色也好,都不添愁影。并且,和着雨声浮现在我心头的,不过是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欲要销闲的杂念罢了。

 

那是,去年一月的事情吧。菊五郎与吉右卫门两位知名演员,在市村座上演一出《御金藏破》里默阿弥写的名叫“四千两”的剧目。我为了看雪而来到信州,但因为火车车次时间的缘故,在东京住了一夜,突然想到了这部好评如潮的连续剧,于是便临时起意去看。我因为天色不妙而准备好了雨具,但在那场戏以大诘传马町的牢房为终幕时,几乎如雪般寒冷的雨,下得相当猛烈。

大概是因为遇到了电车的故障,我不得不稍待片刻,候车室附近,看完戏归去的客人们被埋在雨伞与蝙蝠伞之下。我断了乘车的念头,朝向和泉桥的方向,又以同样的心绪走过去,行走时的烦恼也绝不少。我身侧一对年轻夫妇同撑着一把伞走着。大概是上班族的男子抱着一个小孩子,身着盛装的女子,一边扯起裙裾,一边有些苦难地握着伞柄。

“从市村座出来被淋了吧?看了戏,回来成了这幅狼狈样,也没意思了。哈哈哈……。”好像打算要走进岛日温泉的年轻三人众,朝着那对年轻的夫妇冷笑。

“都怪你,太无情了。”女子忽然用责备的声音说道,“应该在候车室再多等一会儿的。”

“什么啊。不是你在那里不断抱怨嘛。”

“不是你一直说就算等,也很难坐上电车吗。”女子这么说着回过头,“这不是都能在后面看到电车了吗。”

“那灯光是火车的灯光啦。”

“走到和泉桥,可远了,我们这么慢慢地走,到时候浑身就都湿透了。……我们还是回头,到候车室里再等等吧。”

“那,就这么办吧。”但,女子却沉默了,不断向前走着。

我那时,就这样与他们一同,冒着寒雨泥泞走到了和泉桥。随后我看着那同撑一把伞的二人,乘上了前往须田町方向的电车,于是我也安下心来,乘上了别的电车。

在多雨的日本,雨伞被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艺术化。无论是画、诗歌还是戏剧,常常借助一把伞来创造情景。正如“等人者点起篝火”衬托出爱情小说在室内的情趣一般,在下着小雨的夜里同撑一把伞,则衬托出了在街上行走时的日本情趣。

从市村座同撑一把伞归家的年轻夫妇口中,我听见的都是欢乐尽头那幻灭的声音,但我自身,就连和女子在相合伞荫下私语的经历,自然都是没有的。

幼时从祖母口中听见“夜目远目伞之下”*这句俏皮话的我,早早就被祖母灌输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往事,那白纸一片般的幼小心灵,也早早就被污浊的色彩沾染,而那是听说的故事里,还有一个讲述了“相合伞”恐怖,如今还朦胧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将这眼前因为雨打杜若,金鱼愉快游弋而别有风情的酒店中庭,视作故事的背景,我回想起了那件往事。

——有个名叫太兵卫、卖点妇女零货的行商人,在春日尚浅时节,一个风吹尚觉肤寒的黄昏,走在伊豫的松山还是哪里城下町的郊外。他结束了一天卖货的工作,接下来打算去找个住处。太兵卫此人脚程比普通人要快,但因为今日货物卖的比平日好了许多,因此周围已略显昏暗,于是他更加鼓起势头,健步如飞地走着。

然而,直到方才还一片晴朗的天空,俄顷便阴云密布,大粒的雨水哗啦哗啦地下了起来。因为已可见彼方有旅舍村落的灯火,太兵卫不为这骤雨所惊,只想着能够更早一步到达村中,于是更加用力地踏出那本就很快的双脚,却不曾想,那双足就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走起来慢了许多。他对此感到不解,束好了自己的鞋子,此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撑着雨伞的美丽女子。那女子告诉他自己要去前方的村落,因此可以带着他一起,让太兵卫也进入伞中,太兵卫答应下来,与她同撑一把伞,询问女子的身世,放慢脚步与她的步调相和。

但分明走在这条他已走熟了、没有岔道的路上,村落的灯火却不知不觉已经看不见了,他们行走在了茂密的树林之中。

“难不成是光顾着聊天,走错路了吗?”太兵卫注意到后,环顾四周,却发觉女子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四下无人。于是,他害怕那女子乃是狐妖所化,想要原路回返,但却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找不到认识的道路,张皇失措之间,双腿疲累人也困倦起来,被树根绊倒在地,便陷入了昏睡之中。

待他听见鸟声睁开眼睛,灿烂的阳光照耀之下昨夕的骤雨就如同一场梦般,身上的衣物也是干的。虽不知是被狐还是狸所骗,但若只是如此,对身体没有任何损害的话,那便当时省了一夜的住宿钱,在树根旁躺了一晚也就算了。于是他立刻查看了自己的钱袋,将行李箱也打开来看,只见钱包中的钱财不曾缺失,但包裹里那些,梳子与簪钗却已经都被掠走,空空荡荡了。——

从祖母那里听来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故事虽不怎么有趣,但狐狸果然也是女子,光盯上了那些梳子簪子等装饰品,也好像真有其事一般,叫我如今回想起来了。

只是将小商贩骗入林中隐去身姿,将行李箱里的商品夺走,这故事的情节实在太过简单令人无法满足,但这恐怕是被祖母如同警视厅的检阅员一样,删掉了小孩子不该听的部分后的结果吧。即使只是传说故事,也为了照顾孩子删去了那些色情的片段来说,虽然其心相当周到,但怪谈对孩子幼小心灵留下的坏印象,却丝毫没能被顾虑到。

 

 

原文:青空文库《雨》(正宗白鳥)

初出:「婦人倶楽部 第八巻第八号」講談社

   1927(昭和2)年8月1日発行

 

*夜目遠目傘の中,谚语,意思是朦胧不清就是美

 

恐有错漏。

 

天气好热哦,快下雨吧

昨天看座谈会,太宰说白鸟老师坏话,安吾却说我觉得白鸟挺好看的,太宰就没再说话了( ;´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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