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译·坂口安吾】气候与乡愁 #翻译 #日本文学

sodasinei 2020-10-11

原作者:硯蓮

 

我出生于越后的新潟市,但不止是新潟,雪国的城市都分外昏暗,到了秋天,从阵雨开始敲打在落叶上的时候起,漫长的冬便会一直持续到春季来访之前,这期间几乎见不到阳光。冬日黯淡的气候使我能够感受到就要发狂了的焦躁,削弱我的身心。而比起这直接的气候更难忍受的,便是人类很容易受气候的影响,间接从气候中看出与自己性格或对事物看法的时候,便感到自己是无比的凄惨。比起晴雨各半这样并不表现出分外激烈情感的东京大阪周遭的气候,雪国黯淡气候给人的影响,是分外深刻的。

当然,谁都会有故乡的性格。甚至不止是性格,就连外貌都不能说不渗着故乡的影子。我曾经在小田原游玩的时候,便能随处可见与牧野信一(他是小田原人)风貌相近的人物,觉得分外有趣。大阪人说话的时候时常带有许多肢体动作,就如同人偶戏一般。荣三操纵下市民的举手投足,一眼看去颇带几分夸张,但实际上则是从现代的大阪人实实在在的举止中诞生的。小田原的山上种有蜜柑,另一面则都是与人身高相近的灌木,毫无大树的身影。并且空气澄澈之处,光线分外明亮。牧野信一的文章虽然冗长,但也同样非常明亮澄澈。毫无雾霭。而我的文章则雾霭深深,对照我出生的那个雾霭深深暗淡无光的雪国,我便觉得自己在一处,也果然没能摆脱气候对自己的影响。

我曾读过《南纪风物志》这本书。(西濑英一著,竹村书房刊)描写南纪州,即从野熊到串本,新宫一带的本州最南端的风物。有名的权兵卫虽然子虚乌有,但其实际上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原型也叫作权兵卫,我认为是在新宫,那周遭有碑文,也写有留下的诸多有趣事迹,那本书中,在南国的黄昏,孩子们拿着竹竿在路上走着。一边喊着“蝙蝠哦……”,一边用竹竿要去打落飞舞着的蝙蝠。这一日落日时分的游戏,在长育于南国的人们笔下,也成了与那袅袅乡愁相连的一个无法忘怀的幼时的梦。那位著者同时也去曾到越后的新发田旅行过,作为与南国蝙蝠相关联的内容,他说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阴郁的蝙蝠。在雪国留宿了一夜,坐在炉边与人交谈时,从被烟熏的天花板的暗处,一只蝙蝠扇动翅膀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又在一隅的阴暗处消失了。在心中与那南国爽朗黄昏中飞翔着的蝙蝠相比,那太过阴郁的扇翅声,令人心中都昏暗起来。这有时会被说成是南北的差异,但我所想说的则并非这一点,而是与之相反的共通。

我本来便对佐藤春夫与井伏鳟二的小说中可见的乡愁色彩易于感受这一点感同身受。然而他们的乡愁与我的实际上截然不同,是非常明亮爽朗的南国风光。并且在我少年时代,被北原白秋的追思之类异常的乡愁(nostalgia)所刺激,但那风景却洋溢着九州的暖国色调,如今也不比我多言了吧。然而,也有与之截然相反的事实。从我的作品中,能够感受到近乎血亲般类似的人们中,那对我这与雪国黯淡气候相关联的乡愁感到最最依恋的人们中,实际上大多是出身南国的人们。

俄罗斯籍的舞女塔玛拉·卡鲁萨比娜因与尼金斯基共演《彼得鲁什卡》等剧目而已经青史留名,但前些年此人则在《主演》中连载自己的回忆录。其中她与西班牙籍的画家巴勃罗·毕加索交往的内容中,写到她从这位南方人激情的血脉中,看出了许多俄罗斯的性情,为此十分吃惊。此二人在达基列夫的“俄罗斯舞蹈团”一同工作,当时毕加索负责舞台背景的绘画。俄罗斯舞蹈团不止在欧洲介绍了科尔萨科夫、斯特拉文斯基等人的俄罗斯音乐,同时也是毕加索与诗人科克托与六人组的温床。卡鲁萨比娜的结论是,想来毕加索即使出生于南国,但在南国与北国激烈的气候则是共通的,其激烈深刻上既然全然类似,那么性情也就自然一脉相通。

歌德逃出德国黯淡的雪空,驾驶马车追寻着太阳匆匆前往意大利,但我想,他恐怕并不将太阳视作异国之物而去追寻。雪国黯淡乡愁的内侧,永远都有一颗明朗的太阳。被遗忘在了雪国的太阳,正因它是雪国之物,所以才令人无法忘怀。若向雪国穿着朴素的农夫们问话,便会发觉他们无法忘怀在自己久久等待了的春季到来时,在漫长的冬天结束,青空中最初照下一缕阳光的爽朗日子里,心中的那份欢喜。于是他们又冲向覆盖着顽固不化皑皑白雪的原野,被几乎想要向晴空叫喊般的感激之情驱使,激动不已。最知道对太阳欢喜的,其实或许是雪国的人们。雪国的乡愁中,总是诞生出南国。

气候对人类的影响很大。与理智和言语同样程度的,我常常在自己的体内听见气候的话语。只要气候话语还在我们的体内响起,我们的理智就无法否定乡愁吧。人类在气候的面前,是弱小的。

 

 

原文:青空文库《気候と郷愁》(坂口安吾)

底本:「坂口安吾全集 02」筑摩書房 

   1999(平成11)年4月20日初版第1刷発行

底本の親本:「女性の光 第一三巻第二号」

   1937(昭和12)年2月1日発行

初出:「女性の光 第一三巻第二号」

   1937(昭和12)年2月1日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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